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一三七


  河东君《春日我闻室作呈牧翁》一诗,前于第一章、第三章及本章已多述及,今更申论之。其关涉古典者,不必征释,惟就今典言之。河东君此诗与卧子《梦中新柳》诗同用一韵,殊非偶然。盖因当日我闻室之新境,遂忆昔时鸳鸯楼之旧情,感怀身世,所以有“泪漫漫”之语。读此诗者,能通此旨,则以下诸句皆可迎刃而解矣。“此去柳花如梦里”指陈卧子《满庭芳》词“无过是,怨花伤柳,一样怕黄昏”之语而言,即谓与轶符之关系。“向来烟月是愁端”指宋让木《秋塘曲》“十二银屏坐玉人,常将烟月号平津”之句而言,即谓与周文岸之关系。“向来”既如是,“此去”从可知。所言之事、所怀之感,乃牧斋所深知者,故云:“河东《春日》诗有‘梦里愁端’之句,怜其作憔悴之语。”遂不得不和韵赋诗,“聊广其意”。否则此二句自表面观之,亦未见其语之甚憔悴而可怜也。

  “画堂消息何人晓”,指牧斋初次答其过访半野堂诗“但似王昌消息好”之句及《永遇乐》词“白玉堂前,鸳鸯六六,谁与王昌说”之语。然其下接以“翠帐容颜独自看”之句,即借用玉谿生《代【卢家堂内】应》诗“谁与王昌报消息,尽知三十六鸳鸯”之意。据朱鹤龄《李义山诗集笺注·上》引道源《注》,谓三十六鸳鸯纯举雌言之。【寅恪案:冯孟亭不以此说为然。见《玉谿生诗详注·三》。】牧斋诗词之意,亦同此解,河东君当亦不异。然则此一联两句连读,意谓己身之苦情,牧斋未必能尽悉,而怀疑其是否果为真知己也。“珍重君家兰桂室”感牧斋相待之厚意,而抱未必能久居之感,若作如是解,则“君家”二字之用意所在,始有着落。

  “东风取次一凭阑”即用卧子梦中所作“大抵风流人倚栏”之句,并念卧子醒后补成“太觉多情身不定”之句,而自伤卧子当时所言,岂竟为今日身世之预谶耶?夫河东君此诗虽止五十六字,其词藻之佳、结构之密,读者所尽见,不待赘论。至情感之丰富、思想之微婉,则不独为《东山酬和集》中之上乘,即明末文士之诗,亦罕有其比。故特标出之,未知当世评泊韵语之专家,究以鄙说为何如也。

  抑更有可论者,河东君此诗题既特标“我闻室”三字,殊有深意。夫河东君脱离周文岸家后,至赋此诗之时,流转吴越将及十年。其间与诸文士相往还,其寓居之所,今可考知者,在松江,则为徐武静之生生庵中南楼,或李舒章之横云山别墅;在嘉定,则为张鲁生之薖园,或李长蘅家之檀园;在杭州,则为汪然明之横山书屋,或谢象三之燕子庄;在嘉兴,则为吴来之之勺园;在苏州,或曾与卞玉京同寓临顿里之拙政园。凡此诸处,皆属别墅性质。盖就河东君当时之社会身份及诸名士家庭情况两方面言之,自应暂寓于别墅,使能避免嫌疑,便利行动。但崇祯庚辰冬日至虞山访牧斋,不寓拂水山庄,而径由舟次直迁牧斋城内家中新建之我闻室,一破其前此与诸文士往来之惯例。由是推之,其具有决心归牧斋无疑。遗嘱中“我来汝家二十五年”之语可以证知。

  然牧斋家中既有陈夫人及诸妾,又有其他如钱遵王辈,皆为己身之反对派,倘牧斋意志动摇,则既迁入我闻室,已成骑虎之势。若终又舍牧斋他去,岂不贻笑诸女伴,而快宋辕文、谢象三报复之心理耶?故“珍重君家兰桂室”之句与“裁红晕碧泪漫漫”之句互相关涉,诚韩退之所谓“刳肝以为纸,沥血以书词”者。吾人今日犹不忍卒读也。

  牧斋既深知河东君“梦里”“愁端”两句所指之事实及心理,因和韵以宽慰之。牧斋此诗宽慰之词旨,实在其后四句。“早梅半面留残腊,新柳全身耐晓寒。”“新柳”乃指卧子《补成梦中新柳诗》之“新柳”,自不待言。“全身耐晓寒”,必非泛语。第三章论卧子《蝶恋花·春晓》词“故脱余绵,忍耐寒时节”句,已略及河东君个人耐寒之特性,顾苓《河东君传》云“为人短小,结束俏利”,白牛道者题此传云“冬月御单夹衣,双颊作朝霞色,即之,体温然。疑其善玄素也”,皆与耐寒之特性有关。盖河东君为人短小,若衣着太多,则嫌臃肿,不得成俏利之状。既衣着单薄,则体热自易放散,遂使旁人有“即之温然”之异感。此耐寒习惯,亦非坚忍性特强之人不易办。

  或者河东君当时已如中国旧日之乞丐、欧洲维也纳之妇女,略服砒剂,既可御寒,复可令面颊红润。斯乃极谬妄之假说,姑记于此,以俟当世医药考古学人之善美容术者教正。兹有一事可论者,吾国旧时妇女化妆美容之术,似分外用内服两种。属于外用者,如脂粉及香熏之类,不必多举。属于内服者,如河东君有服砒之可能及薛宝钗服冷香丸【见《石头记》第七及第八两回】即是其例。前引卧子为河东君而作之《长相思》诗云:“别时余香在君袖,香若有情尚依旧。但令君心识故人【寅恪案:此句用《后汉书·列传·四四·杨震传》“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之语,甚为巧妙,足见卧子文才之一斑】,绮窗何必长相守。”然则河东君之香乃热香,薛宝钗之香乃冷香,冷香犹令宝玉移情,热香更使卧子消魂矣。

  又温睿临《南疆逸史·下·逸士门·张白牛传》略云:

  张白牛,失其名,字存壬,钱塘诸生。鼎革后,弃诸生服,避居留下,卖卜自给,足迹不入城。破屋二间,败几缺足,穴壁倚之以读书。貌苍古,乱髯,声如洪钟。日吟诗,经史之外,释道三藏皆诵。冬衣一敝苧衫,服砒霜。问之,则聊以御寒。

  寅恪案:白牛道者或即是张白牛,尚俟详考。但张氏冬日服砒霜以御寒,似可证知明季吴越间颇流行服砒御寒之术。且张氏之号与题《河东君传》之白牛道者实相符合,甚可注意也。牧斋“新柳全身耐晓寒”句之意,尚不止摹写河东君身体耐寒之状,实亦兼称誉其遭遇困难坚忍不挠之精神。盖具有两重旨意也。卧子《补成梦中新柳诗》载于《陈李倡和集》,为崇祯六年癸酉早春所作。此诗后一题为《梅花(七律)二首》,当亦是为河东君而作。又《陈忠裕全集·一五·属玉堂集》载卧子于崇祯七年甲戌岁暮所作《早梅》一首云:

  垂垂不动早春间,尽日青冥发满山。
  昨岁相思题朔漠【自注:“去年在幽州也。”】,此时留恨在江关。
  干戈绕地多愁眼,草木当风且破颜。
  念尔凌寒难独立,莫辞冰雪更追攀。

  寅恪案:卧子自注云“去年在幽州也”,盖卧子崇祯六年癸酉岁暮在北京,候次年会试。此时颇多绮句,皆怀念河东君之作,第三章已论及之。此诗之前为《腊日暖甚过舒章园亭观诸艳作并谈游冶二首》。此诗后为《乙亥元日》。然则卧子《早梅》一律,当作于崇祯七年十二月立春之后,除夕之前。正与牧斋崇祯十三年庚辰冬作此诗之时节相应合。卧子诗云:“念尔凌寒难独立,莫辞冰雪更追攀。”牧斋早梅之句及耐寒之语,疑俱与之有关。卧子《陈李倡和集》及《属玉堂集》久已刊布,谅牧斋当日必早见及。故用其《新柳》《早梅》两诗以为今典。不仅写景写物,亦兼言情言事。此非高才不能为之。即有高才而不知实事者,复不能为之也。幸得高才、知实事而能赋咏之矣,然数百年之后,大九州之间,真能通解其旨意者,更复有几人哉?更复有几人哉?“从此风光长九十,莫将花月等闲看”谓立春至立夏共九十日,皆为阳春,不可等闲放过。汤玉茗云:“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牧斋于此非独取以慰人,并用以自警矣。

  抑更有可论者,崇祯十三年庚辰之冬,河东君年二十三,牧斋年五十九,卧子年三十三。依当日社会一般观念,河东君或尚可称盛年,然已稍有美人迟暮之感。卧子正在壮岁,牧斋则垂垂老矣。庚辰后五年为顺治二年乙酉,明南都倾覆,河东君年二十八,牧斋年六十四。河东君虽愿与牧斋同死,而牧斋谢不能。庚辰后六年为顺治三年丙戌,卧子殉国死,年三十九,河东君年二十九。庚辰后八年为顺治五年戊子,牧斋年六十七,河东君年三十一。牧斋以黄毓祺案当死,而河东君救之,使不死。庚辰后二十四年为康熙三年甲辰,牧斋年八十三,河东君年四十七,两人先后同死。由是言之,河东君适牧斋,可死于河东君年二十九或三十一之时,然俱未得死。河东君若适卧子,则年二十九时当与卧子俱死,或亦如救牧斋之例,能使卧子不死,但此为不可知者也。

  呜呼!因缘之离合,年命之修短,错综变化,匪可前料。属得属失,甚不易言。河东君之才学智侠既已卓越于当时,自可流传于后世,至于修短离合,其得失之间,盖亦末而无足论矣。因恐世俗斤斤于此,故取三人之关于此点者,综合排比之,以供参究。寅恪昔撰《王观堂先生挽诗》云:“但就贤愚判死生,未应修短论优劣。”意旨可与论河东君事相证发也。


梦远书城(guxuo.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