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一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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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恪案:何士龙有《疏影词》,当即后来追和牧斋此夜之诗“今夕梅魂”句之意者。尔从此夕之宴,既身在座中,复次牧翁韵赠河东君,则其立场观点,与何、顾相同,其属于“柳派”,不待多论。又据默庵之言,知尔从曾揭攻钱裔肃。钱曾为裔肃之子,则尔从为嗣美、遵王父子之仇人怨家,其与“陈派”之遵王相敌对,乃自然之理也。夫牧斋朋好甚多,何以此夕与宴作诗,除孟阳外,仅见尔从一人?颇疑当日事出仓卒,不易邀集多友。尔从与孟阳交谊甚笃挚,又精通音律。此夕文宴河东君应有弹丝吹竹、度曲按歌之举。钱、程特招之与会,亦情势所当然也。 至黄陶庵此时适馆于牧斋家,转不与是夕之宴及不见其有关之诗者,实由陶庵本人对于此事所持之见解所致。盖崇祯十三年庚辰十二月二日,陶庵正居牧斋常熟城内宅中之荣木楼,授孙爱读。依昔日家塾惯例,年终固须放馆归家,但多在除夕以前不久之时始能离馆。嘉定、常熟道途甚近,陶庵为人严肃,恐不于腊月之初即已还家度岁。然则陶庵此夕当仍在牧斋家。孟阳既同寓一处,牧斋设宴声称为孟阳饯别,程、黄旧交,岂有不被邀请陪座之理?据今日所见资料,似陶庵并未与此离筵者,岂牧斋习知陶庵平日性格迥异于尔从,河东君之放诞风流,此夕之宴,更必有所表见。钱之不邀黄,非仅畏惮其方正,实亦便利主客两方不得已之决策。牧斋当日之苦心,亦可窥见矣。 尔从诗第一句“舞燕惊鸿见欲愁”,谓河东君此夕放诞风流之活泼举动,殊有逾越当日闺阁常轨者。第四句“咳吐千钟倒玉舟”谓河东君于此夕座上之豪饮。故此两句极有写实价值。第七、第八两句“佳人那得兼才子,艺苑蓬山第一流”,河东君真足当之无愧,未可目为寻常酬应谀赞之言。综观尔从之作,虽不甚工,然颇切合。牧斋之选录此诗,或职是之故欤? 此夕见神见鬼之老妪,乃黄陶庵以外,局外而又局外之人。以情理推测,必非奔走执役于此夕之宴会者。其人立于设筵之堂外,遥遥望见主翁宾客之形影,虽未必得闻河东君熏炉之香气,然老主人朱门酒肉之臭味,亦可令之作呕也。据《有学集·四六·题李肇〈国史补〉》云: 绛云一炬之后,老媪于颓垣之中拾残书数帖,此本亦其一也。 则此拾得绛云楼、半野堂焚毁后残书之老媪,疑即与窥探半野堂文宴之老妪同是一人。盖此老妇所居之处,当在半野堂、绛云楼之近旁,故可被人利用侦察半野堂之情况。后来堂、楼俱毁于火,遂亦时时周行巡视,拨寒灰、寻断简于其地欤?至此老妪之立场观点,则非可视为中立者,因此人既号为老妪,当是牧斋夫人陈氏或宠妾王氏之旧人,其在堂外窥看,殆由受命而来侦探,故其所言,必出于当日“陈派”之嗾使。寅恪所以有此推测者,因《牧斋遗事·赵水部杂志四则》之四谓牧斋孙桂哥生之夕,梦见陈夫人所供养之赤脚尼解空至其家。【详见第五章所引。】据此可知陈夫人平日与妖尼来往,殊违背其姑顾氏之家教矣。【见《初学集·七四·请诰命事略》。】然则此妪所谓红袍乌帽之三神,殆指钱氏之祖先而言。《初学集·七四·亡儿寿耇圹志》略云: 其母微也,余妻与王氏更母之。丙寅之三月,缇骑四出,警报日数至。家人环守号泣,儿忽告余曰:“爹勿恐,爹勿恐。明年即朝皇帝矣。”遂为执笏叩头呼万岁状。又曰:“爹所朝非今皇帝,乃新皇帝也。新皇帝好,新皇帝大好。”言之再四。余愕问何以知之,儿曰:“影堂中诸公公冠服列坐楼下,教我为爹言如是。僮应索绹坐槛上,我叱起之。”询之僮应,果然。鸣呼,异哉!是年七八月稍解严。明年儿死。凡四月,而先帝登遐。新天子神圣,逆奄殛死,慨然下明诏,恤录死废诸臣。儿之云,若执左券,而儿不得见也。鸣呼!儿之言,其有神者告之,如古所谓荧惑散为童谣者耶?其真吾祖吾父冯而仪之,而锡以兆语耶?儿能见亡人,又与謦欬相接,岂其死征耶?儿死于天启丁卯五月十六日,其葬也,以新天子改元崇祯之三月清明日,在夏皋祖茔之旁,其父谦益为书石而纳诸圹。 寅恪案:牧斋作《志》,本借小儿妄语以抒其悲感。文情并茂,自是能手。今详绎《志》文,牧斋实不免迷信之诮。此点可参《初学集·十·崇祯诗集·六·仙坛唱和诗十首》,同书四三《泐法师灵异记》【寅恪案:此事亦涉及金圣叹,颇饶兴趣。可参王应奎《柳南随笔·三》“金人瑞”条】,同书八六《石刻〈楞严经〉缘起》及《有学集·二七·河南府孟津县关圣帝君庙灵感记》等。关于是时江南士大夫名流迷信之风气,限于本文范围,不欲多论。但当日钱氏一家见神见鬼之空气,亦可推见也。 据《明史·六七·舆服志》“文武官冠服”条云: 一品至四品绯袍。 故着红袍之三神,当指牧斋之曾祖、祖及父。但检《初学集·七四·谱牒·一》,牧斋于崇祯元年九月为祖父顺时、父世扬请诰命,撰二人事略,而不及其曾祖体仁。盖是时牧斋任职二品之礼部侍郎,依例止可封赠二代也。【见《明史·七二·职官志》。】又检《初学集·七五》代其父所作《故叔父山东按察司副使春池府君行状》【原注:“代先大夫。”】云: 府君之先曰我王父,赠奉政大夫刑部河南清吏司郎中府君讳体仁。 则知牧斋之曾祖体仁止赠五品官【亦见《明史·七二·职官志》】,依例着蓝袍而非绯袍【亦见《明史·六七·舆服志》“文武官冠服”条】。是三神之中,应为二红袍一蓝袍。老妪所言,不合事实,颇有可疑。鄙意旧时出身履历,例书曾祖、祖及父三代名字资格。今日世俗习惯犹以“祖宗三代”为言。钱氏家中造谣之老妪不同于治史考据之专家,牵混概括,目牧斋三代祖宗皆着红袍,自是极可能之事。论者不必于此过泥,而以为与明代之朝章国典不合。由是言之,钱氏祀奉祖宗之建筑物内所悬之喜神【见钱大昕《竹汀先生日记钞·一》“读宋伯仁梅花喜神谱”条及阮元《四库未收书目提要·一》“梅花喜神谱”条】亦俱红袍乌帽衣冠之状。此可与寿耇“影堂中诸公公冠服列坐楼下,教我为爹言如是”之语互相印证也。又刘本沛《虞书》云: 顾太仆书屋甚华美。内有三层楼一座,是太仆赴粤时所建,未经人住。居民每夜见有五神人,金幞红袍,巍峨其上。犯者祸立至。丁卯予僦居五年,读书其上,绝无影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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