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一二三 |
|
|
|
▼第二期 牧斋未见河东君之前,经过朱子暇、汪然明、姚叔祥及惠香诸人先后之介绍,机缘成熟,于是崇祯十三年庚辰十有一月,杜兰香、萼绿华之河东君,遂翩然来降于张硕、羊权之牧斋家矣。今读《东山酬和集》,其惊才绝艳,匪独前此类似之作品,如干令升、曹辅佐、陶通明及施肩吾诸人所结集者,不能企及,即茫茫禹迹,后有千秋,亦未必能重睹者也。兹取《东山酬和集》与牧斋《初学集》及钱遵王此集诗《笺注》,并《列朝诗集》所选程孟阳、沈景倩诗等参校。以遵王不注河东君之作,故本文主旨在专释证河东君之诗。至牧斋之作,则非与解释河东君之作品及其情事有特别关系者,多从删略。其余牧斋之诗通常典故,以遵王之《注》征引颇备,故亦不赘述焉。 《东山酬和集》首载沈璜序及孙永祚《东山酬和赋》。沈璜本末见《列朝诗集·丁·一三·下·小传》。同治修《苏州府志·八七·沈璜传》即取材于《列朝诗集》,无所增补。孙永祚本末见同治修《苏州府志·一百》及光绪修《常昭合志稿·三十》本传。沈《序》末题“崇祯十五年二月望日”,孙《赋》末题“岁在壬午孟陬之月”,似此集诸诗,有刻成于崇祯十五年二月之可能。但检《牧斋初学集·二十·东山诗集·三》【原注:“起辛巳六月尽十五年壬午。”】载《仲春十日自和合欢诗四首》。此四首诗《东山酬和集》并未收入。据沈氏《序》云“壬午元夕,通讯虞山,酬和之诗,已成集矣”,可知此集诸诗在崇祯十五年元夕以前实已编定。牧斋自和之《合欢诗》,既在崇祯十五年元夕以后,自无从收入此集。孙《赋》题作“壬午孟陬之月”,则其作成之时间,当与酬和诸诗编定之月日相距不甚久。因孙氏为常熟人,与牧斋同居一地,往来近便故也。 《牧斋尺牍·二·与孙子长》第二通云: 《茸城》诗和章盈帙,不必更烦仁兄。求作一小赋,冠于集端。以赋为序,少变缘情之法,亦词林一美谈也。改诗乞即付下,但略更字面可耳。 寅恪案:牧斋此札不载年月,当是崇祯十五年正月所作。于此可见孙氏作赋时,酬和诸诗皆已编定矣。至“改诗”云云,不知所指之诗是否与酬和诗有关,词语简略,未敢断定也。 又,《列朝诗集·丁·一六》所选沈德符诗中有《钱受之学士新纳河东君作志喜诗四律索和本韵》即和牧斋《合欢诗》者,亦未收入。当是沈诗寄与牧斋时日过晚,已不及收入矣。所可注意者,《催妆词》及《合欢诗》不载河东君及程孟阳之和作。此俱不可以时日较晚、居处较远之故,未能编入为解说。岂河东君以关涉己身,殊难著笔,既不能与牧斋及诸词人竞胜,遂避而不作耶?若孟阳者,其平生关于牧斋重要之诗,几无不有和章,独于此二题阙而不赋,其故当由维生素丙之作用。关于此点,前于论河东君嘉定之游节中已言及之矣。 今观沈《序》孙《赋》,古典今事,参错并用,颇为切当。读者取此集中钱、柳诸诗以证其本事,则知两文之经牧斋赏定,殊非偶然也。沈、孙之文,今虽不暇详释。但沈《序》中“隃麋史笔,长傍娥眉。桴鼓军容,尚资纤手”及孙《赋》中“掌记纾忧于行役,援桴贾壮于从军”诸句,则请略言之。“隃麋史笔,长伴娥眉”可以不论。“掌记纾忧于行役”,则用《唐诗纪事·五八》“韦蟾”条,亦可不多述。“桴鼓军容,尚资纤手”及“援桴贾壮于从军”,则俱用梁红玉事。推原沈、孙二人所以同此取譬者,盖两氏下笔之时,皆在崇祯十五年正月以后,当已见及牧斋崇祯十四年《秋夕燕誉堂话旧事有感》(七律),其结句云“洞房清夜秋灯里,共简庄周说剑篇”,及同年十一月牧斋与河东君偕游镇江,所作之《冬至后京江舟中感怀》诗【俱见《初学集·二十·东山集》】。此题共八首,其第七首云: 柁楼尊酒指吴关,画角声飘江北还。 月下旌旗看铁瓮,风前桴鼓忆金山。 余香坠粉英雄气,剩水残云俯仰间。 他日灵岩访碑版,麒麟高冢共跻扳。 寅恪案:宋韩世忠墓在苏州灵岩山【见钱遵王《初学集诗笺注》此诗条,同治修《苏州府志·四九·冢墓·一》“吴县”条及《金石萃编·一百五十·韩蕲王碑文》并跋语】,诗之结语指此。牧斋既以梁红玉比河东君,则璧甫子长用通知兵事、亲执桴鼓之杨国夫人典故【见《初学集·四四·韩蕲王墓碑记》。下文当更详论】,亦非无所依据也。沈《序》、孙《赋》俱是佳文,而孙《赋》尤妙。寅恪深赏其“芳心自许,密讯方成。犹有留连徙倚,偃蹇犹夷。乍离乍合,若信若疑”等句,最能得当日河东君之情况。子长殆从《洛神赋》摹写美人形态“神光离合,乍阴乍阳”之语,而改为摹写美人心理“乍离乍合,若信若疑”之辞。白香山《花非花》曲【见《白氏文集·一二》】云: 花非花,雾非雾。 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程孟阳赋《朝云诗八首》,以摹写河东君,除因当时河东君以“朝”为名外,实亦取义于香山此诗。非仅用巫山神女及东坡侍妾之名。松圆与河东君甚有关涉固不待言,雪屋执贽牧斋之门,又家居常熟,自必有所耳闻目见,故能描绘入微,曲尽其妙,真能传神写照,不致见笑于周昉,如前引牧斋《黄媛介诗序》中之所言者也。 综合《东山酬和集》所收之诗,共计七十七题,九十七首,皆是经牧斋所欣赏而裁定者。牧斋平日最喜评诗论文,《列朝诗集》及《吾炙集》即其例证。然此两集俱选于忧患穷愁之中,非若《东山酬和集》为半野翁快心得意之际所编定者可比。盖自天启元年牧斋任浙江主考,衡文取士,镂刻《浙江乡试程录》以来【见《初学集·九十》】,逾二十余年,无此赏心悦目之事久矣。且此集有杜少陵“几个黄鹂鸣翠柳”之乐,而无钱千秋“一朝平步上青天”之惧【见《阁讼记略》】。文采风流,传播朝野。牧斋于此,岂不足以自豪哉! 兹于笺证《东山酬和集》中钱、柳诸诗及略评其他和作之前,先取世传河东君诗文有倩人代作之事及黄陶庵不肯和柳钱之诗两问题,稍论述之于下。 |
| 梦远书城(guxuo.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