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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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一事可与钱、谢此重公案相参勘者,黄丕烈《士礼居藏书题跋记·五》“《唐女郎鱼玄机诗》一卷宋刻本”条云: 朱承爵,字子儋。据《列朝诗集》小传,知为江阴人。世传有以爱妾换宋刻《汉书》事。其人亦好事之尤者。唐女郎何幸,而为其所珍重若斯。 寅恪案:《列朝诗集·丁·八》撰朱氏《落花》诗二首。其《小传》不载以爱妾换宋刻《汉书》事。荛翁所言,未知何据?牧斋所撰《列朝诗集》诸人小传,多喜记琐闻逸事之可资谈助者,子儋以爱妾换宋刻《汉书》一事,牧斋当亦有所知闻。然不收入《小传》中者,岂其事略同于象三与己身之关系,遂特避嫌,讳而不载耶?若果如是,则其心良苦,其情可笑矣。 复次,《牧斋尺牍·二·与李孟芳书》共十三通。其中三通关涉王弇州家《汉书》事。 第一通云: 子晋并乞道谢。《汉书》且更议之,不能终作箧中物也。归期想当在春夏之交,把臂亦非远矣。 第十通云: 岁事萧然,欲告籴于子晋。借兄之宠灵,致此质物。庶几泛舟之役有以借手,不致作监河侯也。以百石为率,顺早至为妙,少缓则不济事矣。 第十二通云: 空囊岁莫,百费蝟集。欲将弇州家《汉书》绝卖与子晋,以应不时之需。乞兄早为评断。此书亦有人欲之,意不欲落他人之手。且在子晋,找足亦易办事也。幸即留神。 寅恪案:《牧斋尺牍》之编次颇有舛讹。如卷上《致梁镇台》三通,其第一通乃致梁维枢者,而误列于致梁镇台,即梁化凤题下,乃是一例。见第五章所论。至排列复不尽依时间先后。如第五通论牧斋垂死时之贫困节引《致卢澹岩札》第四通应列于第一通前,即是其例。假定此寄李孟芳诸札之排列先后有误,则第十通“泛舟之役”自指与河东君有关之事。如《初学集·二十·东山诗集·三》河东君《和牧斋中秋日携内出游次冬日泛舟韵二首》之二所谓“夫君本自期安桨,贱妾宁辞学泛舟”之义。假定《寄李孟芳札》排列先后不误,则“泛舟之役”别指一事,与河东君无关。兹仅稍详论后一说,以俟读者抉择,盖前一说易解,不待赘述也。 就后一说言之,第一通“归期在春夏之间”等语,乃崇祯十一年戊寅牧斋被逮在京时所作。若牧斋与孟芳之尺牍皆依时间先后排列,则第十通疑是崇祯十五年冬间所作。因此通前之第八通有: 日来妇病未起,老夫亦潦倒倦卧。呻吟之音,如相唱和。 等语,其时河东君正在重病中也。又第十通云:“庶几泛舟之役,有以借手。”所谓“泛舟之役”,不知何指。若谓是崇祯十四年辛巳冬十一月与河东君泛舟同游京口【见《初学集·二十·【辛巳】小至日京口舟中》并河东君和作,及《冬至后京江舟中感怀八首》】,则是年中秋河东君尚未发病【见《初学集·二十·【辛巳】中秋日携内出游二首》并河东君和作】,大约九、十月间即渐有病。故牧斋《小至日京口舟中》诗云“病色依然镜里霜”,河东君和作云“香奁累月废丹黄”。 据郑氏《近世中西史日表》,此年冬至为十一月十九日。依“累月”之语推之,其起病当在九、十月间,然尚能出游并赋诗,谅未甚剧。但在途中病势增重,只得暂留苏州,未能与牧斋同舟归常熟度岁。观牧斋《辛巳除夕》诗“凄断鳏鱼浑不寐,梦魂那得到君边”之句,知柳钱两人此际不在一处,而河东君之病甚剧,又可推见也。此点详见后论,兹不多及。由是言之,牧斋《致李氏尺牍》第十通中“泛舟之役”一语,非指此次京口之游,自不待辨。至崇祯十五年冬,牧斋实有关涉“泛舟”之事,更就明清时人“泛舟之役”一习用之语考之,实有二解:一指漕运。即用《左传·僖公十四年》所载,其文略云: 冬晋荐饥,使乞籴于秦。【秦】输粟于晋,自雍及绛相继,命之曰“泛舟之役”。 如《碑传集·一三六》田雯撰《卢先生世㴶传》云: 领泛舟之役,值久旱河竭,盗贼充斥,公疏数十上,犁中漕弊,皆报可。 及道光修《济南府志·五二·卢世㴶传》云: 攒漕运,时久旱河竭,盗贼纵横,条议上闻,皆中肯綮。 可以为证。二指率水师攻战之意。如《晋书·一百一十·载记·十·慕容俊载记》云: 遣督护徐冏率水军三千,泛舟上下,为东西声势。 可以为证。检牧斋此时并无参预漕运之事,则其所谓“泛舟之役”者,乃与水军之攻战有关无疑。若此假设不误,兹略引资料,论之于下: 《初学集·二十·送程九屏领兵入卫二首时有郎官欲上书请余开府东海任捣剿之事故次首及之(七律)二首》之二后四句云: 绝辔残云驱靺鞨,扶桑晓日候旌旗。 东征倘用楼船策,先与东风酹一卮。 及同书二十下《【癸未】元日杂题长句八首》之四云: 东略舟师岛屿纡,中朝可许握兵符。 楼船捣穴真奇事,击楫中流亦壮夫。 弓渡绿江驱秽貊,鞭投黑水驾天吴。 剧怜韦相无才思,省壁愁看厓海图。【自注:“沈中翰上疏请余开府登莱,以肄水师。疏甫入而奴至,事亦中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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