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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


  《春星堂诗集·三·听雪轩》集首载题词两条【第一条可参董玄宰其昌《容台集·文集·六》“(题)林下风画”条】略云:

  山居荏苒几三十年,而闺秀之能为画史者【寅恪案:董《集》此句作“乃闻闺秀之能画史者”】一再出,又皆著于武林之西湖。初为林天素,继为杨云友。【寅恪案:董《集》“杨云友”作“王友云”。】然天素秀绝,吾见其止。云友澹宕,特饶骨韵。假令嗣其才力,殆未可量。【崇祯二年】己巳二月望董其昌书。【寅恪案:董《集》无“己巳”下九字。】

  又略云:

  今观此册山水小景,已涉元季名家蹊径。乃花鸟写生,复类宋时画苑能品诸人伎俩。虽管仲姬亲事赵文敏,仅工竹石,未必才多乃尔,而生世不谐,弗获竟其所诣。可怜玉树,埋此尘土,随西陵松柏之后,有汪然明者,生死金汤,非关惑溺。珍其遗迹,若解汉皋之佩。传之同好,共聆湘浦之音。可谓一片有心,九原知己。慎勿以视煮鹤之辈也。

  《尺牍》第四通云:

  接教并诸台贶,始知昨宵春去矣。天涯荡子,关心殊甚。紫燕香泥,落花犹重,未知尚有殷勤启金屋者否?感甚!感甚!刘晋翁云霄之谊,使人一往情深,应是江郎所谓神交者耶?某翁愿作交甫,正恐弟仍是濯缨人耳。一笑!

  寅恪案:此札所言,共有三端。一为自述身世飘零之感。二为关于刘晋卿,即刘同升者。三为拒绝愿作郑交甫之“某翁”。请依次论之。河东君谓“昨宵春去,关心殊甚”,然“殷勤启金屋者”,尚未知有无其人。则飘零之感、哀怨之词,至今读之,犹足动人。何况当日以黄衫侠客自命之汪然明乎?宜汪氏屡为河东君介绍“启金屋者”。虽所介绍之人,往往不得河东君之同意,但天壤间终能得一牧斋,以为归宿,是亦可谓克尽其使命,不负河东君之属望矣。此三十一通尺牍中,关于此点者亦颇不少。兹依次择其有趣而可考者,略论述之。至于不同意或同意之差别,及其是非,则不置可否。因与所欲考论之主旨无关也。据《明史·二一六·刘应秋传》附《同升传》略云:

  同升,字晋卿,【江西吉水人。】崇祯十年殿试第一。庄烈帝问年几何?曰:“五十有一。”帝曰:“若尚如少年,勉之。”授翰林修撰。杨嗣昌夺情入阁。何楷、林兰友、黄道周言之,俱获罪。同升抗疏。帝大怒。谪福建按察司知事。移疾归。

  知晋卿在崇祯十二年己卯春间,即河东君作此书时,其年为五十三。河东君以“翁”称之者,未必指其年老,不过以“翁”之称号推尊之耳。盖晋卿于陈卧子同为崇祯十年丁丑科进士,同出黄石斋之门,而晋卿为是科状头。晋卿固从卧子及然明处得知河东君,河东君亦以晋卿为卧子同科之冠首,亟欲一窥知其为何如人,其才学果能出卧子之上与否也。然明必已深察柳、刘两方之意,乐于为之介绍。《湖上草》载有《赠刘晋卿》(七律)一首,当即作于此时。《尺牍》第十通云:

  行省重臣,忽枉琼瑶之答,施之蓬户,亦以云泰。凡斯皆先生齿牙余论,况邮筒相望,益见远怀耶?

  此札乃河东君离去西湖归家后,接然明转寄晋卿酬答前所赠诗,因遂作书以谢然明之厚意也。“行省重臣”,自是指晋卿言。但以贬谪如此末秩之人,而称之为“行省重臣”,殊为不伦。然亦不过通常酬应虚誉之语,未可严格绳之也。晋卿著有《锦鳞集》,《江西通志·一百零九·艺文略》谓此集四卷,一作十八卷。其四卷本或是初作,十八卷本或是续编。《明诗综·七四》及《江西诗征·六三》,虽皆选录晋卿之诗,但均无与柳、汪、陈诸人往来之作。故河东君与刘晋卿之关系,亦无从详考。至晋卿此时所在之地,当是其福建任所。据《春星堂诗集·四·闽游诗纪·崇安青云桥》(七绝)题下注云:

  桥为柴连生大令重兴,有刘晋卿太史碑记。

  是然明于崇祯十四五年间游闽时,同升已移疾归。否则然明此行所作诸诗,其中必有与刘氏相见酬和之作也。考《明实录·【怀宗】崇祯实录·一一》略云:

  崇祯十一年秋七月庚戌,翰林院修撰刘同升、编修赵士春各疏救黄道周,劾杨嗣昌。寻谪道周江西知事,刘同升福建知事,赵士春简较。

  及黄石斋【道周】《黄漳浦集·四一·五言律·何玄子【楷】刘晋卿【同升】赵景之【士春】同发舟迟久不至四章》云:

  【诗略。】

  同书卷首洪思撰《黄子传》【参同书卷首《传谱补遗》蔡世远撰《黄道周传》】略云:

  【先生】以疏论杨嗣昌、陈新甲谪官。黜为江西布政司都事。未任。

  又,《陈忠裕全集·九·湘真阁集·送同年赵太史【寅恪案:此诗题下考证谓即赵士春】谪闽中二首》云:

  【诗略。】

  然则石斋本人及其诗题中所指贬谪诸人,除何氏未详外【参《明史·二七六·何楷传》】,石斋实未到任,而刘、赵二氏则皆赴官也。“愿作郑交甫”之某翁,今不易考知其为何人,恐是谢三宾。河东君谓“正恐弟仍是濯缨人耳”,此“濯缨人”之语,乃借用《楚辞·渔父》中“渔父莞尔而笑,鼓枻而去。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等句之意。盖谓己身将如渔父“鼓枻而去”,即乘舟离西湖他往也。河东君既自比渔父,是亦以“某翁”比屈原。考谢三宾以监军登莱之役,干没多金,甚招物议,幸于崇祯八年丁父忧归,得免黜谪,遂遨游山水,结庐西湖,放情声色,聊自韬晦。【详见下论。】当崇祯十二年己卯春河东君游武林时,象三亦在杭州,故“某翁”之为谢氏,实有可能。其以灵均比象三,固不切当。但观下引第二十五札,以王谢佳儿拟陈卧子,同一例证,不须过泥也。后来河东君于崇祯十三年庚辰冬《次韵答牧翁冬日泛舟诗》【见《东山酬和集·一》】云:“汉珮敢同神女赠。”倘使此“某翁”得见之,其羞怒又当何如?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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