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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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牧斋《冬日泛舟有赠》诗云:“万里何当乘小艇,五湖已许办扁舟。”程松圆次韵云:“从此烟波好乘兴,万山春雪五湖流。”【以上二题俱见《东山酬和集·上》】则以西施属河东君,陶朱公属牧斋。自是二老赋诗时,应有之比拟,殊不足异。至若河东君依韵和牧斋《中秋日携内出游次冬日泛舟韵二首》之一云:“五湖烟水长如此,愿逐鸱夷泛急流。”【见《初学集·东山诗集·二》】则自承为苎萝村人,而以牧斋方少伯。斯为卧子题“采莲图”时所不及料矣。 《陈忠裕全集·一·采莲赋》略云: 余植性单幽,悬怀清丽。芳心偶触,怃然万端。若夫秣陵晓湖,横塘夜岸。见清扬之玉举,受芬烈之风贻。虽渥态闲情,畅歌绰舞。未足方其澹荡,破此孤贞矣。江萧短制,本远风谣。子安放辞,难娱情性。观其托旨,岂非近累。若云玄艳,我无多焉。遂作赋曰: 寅恪案:卧子此赋既以莲比河东君,又更排比铺张,以摹绘采莲女,即河东君。亦花亦人,混合为一。辞旨精妙,读者自知,可不待论。序中“江萧短制,本远风谣。子安放辞,难娱情性”,检王勃《采莲赋序》【见《王子安集·二》】云: 昔之赋芙蓉者多矣。虽复曹、王、潘、陆之逸曲,孙、鲍、江、萧之妙韵,莫不权陈丽美,粗举采掇。岂所谓究厥丽态,穷其风谣哉?顷乘暇景,历睹众制,伏玩累日,有不满焉。 卧子作此赋,盖本于子安之作,故辞语亦多相似。如“待饮南津,陪欢北渚”,即卧子赋语“鼓夕棹于北津”之所从出。又“结汉女,邀湘娥。北溪蕊尚密,南汀花更多”,亦下引卧子《同让木泛舟北溪四绝句》诗题之由来。至“见秋潭之四平”,则前引卧子《秋潭曲》所以称白龙潭为“秋潭”之理由也【可并参《乐府诗集·五十》】。赋云“纷峨云之晁清”“轶娟娟其浅濑兮”,暗藏“云娟”二字,即河东君原来旧名。此为《采莲赋》中主人之名,所以著列之于篇首也。此赋末段云“鼓夕棹于北津兮”,此著列采莲泛舟之地也。检《陈忠裕全集·一九·陈李倡和集·秋雨同让木泛舟北溪各赋四绝》云: 为有新愁渐欲真,强将画舰泛芳津。 岂知风雨浑无赖,自入秋来喜趁人。 浪引平桥锁暮烟,红亭朱草自何年。 秋风一夜残莲子,几度黄昏未忍眠。 迷离窈竹碧霏霏,小艇红妆冷玉衣。 凉风疏雨何处似,黄陵秋夜照湘妃。 明灭秋星起画图,微云暮雨障清矑。 何曾自定来朝暮,犹怨君家楚大夫。 《戊寅草》中有《初秋(七律)八首》,《平露堂集》中亦有《初秋(七律)八首》【见《陈忠裕全集·一六》】。题同,体同,又同为八首。其为同时所作,互有关系,兹不待论。今《戊寅草》传世甚少,故全录之。至卧子诗集,流播颇广,除第八首,以与河东君之作最有关涉,特录其全文外,余则唯择有关河东君诗之语句,略论之于后。 《戊寅草·初秋八首》其一云: 云联远秀正秋明,野落晴晖直视轻。 水气相从烟未集,枫林虚极色难盈。 平郊秔稻朝新沐,大泽凫鹥夜自鸣。 莫谓茂陵愁足理,龙堂新月涤江城。 寅恪案:此首结语云“莫谓茂陵愁足理,龙堂新月涤江城”,与卧子第八首结语云“茂陵留滞非人意,可着凌云第几篇”互相印证。并可推知卧子实初赋此题,河东君因继和之。岂所谓“夫唱妇随”者耶?至“新月”“江城”之语,则指崇祯八年七月初之时候及松江之地域也。 其二云: 银河泛泛动云凉,荒荻苍茫道阻长。 已有星芒横上郡,犹无清角儆渔阳。 遥分静色愁难制,向晚凋菰气独伤。 自是清晖堪倚恨,故园鸊鹈旧能妨。 寅恪案:“已有星芒横上郡,犹无清角儆渔阳”之句,可与卧子诗第五首“泾原画角秋风散,上郡【旄】头夜色高”相印证。【寅恪案:“旄头”之典可参前论牧斋《丙戌七夕诗》。又河东君《湖上草》中《岳武穆词》(七律)云:“重湖风雨隔髦头。”“髦头”即“旄头”也。】“自是清晖堪倚恨,故园鸊鹈旧能妨”之句,当出《诗经·曹风·候人篇》,“维鹈在梁,不濡其翼。彼其之子,不称其服。维鹈在梁,不濡其咮。彼其之子,不遂其媾。”《毛诗小序》云:“刺近小人也。”河东君此诗结语必有本事,究何所指,殊难确言。检卧子《自撰年谱【上】》“崇祯八年乙亥”条【并可参所附考证】略云: 同郡某贵人素嫉予,适有无名子作传奇以刺之者,疑予与舒章使之,怒益甚。予同门生朱翰林早服与贵人求复故业文园。予立议黜之。恨愈刺骨,遂行金钱嗾南台某上奏。其意专欲黜予与彝仲也。时使者江右王公行部,察予两人行修饬,举方正,报闻。某贵人闻之,咄咄咤叹失气也。 或与河东君诗语有关,亦未可知。至前引钱肇鳌《质直谈耳》记松江郡守欲驱逐河东君出境一节,则事在崇祯六年,距赋此诗之时已有二年之久,相隔较远,似非诗意所在也。俟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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