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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今检《戊寅草》中崇祯八年春季河东君之诗,其与此期节物有关者,移录于下,以见一斑。其实河东君当时此类作品,应不止此少数也。

  《戊寅草·杨柳》云:

  不见长条见短枝,止缘幽恨减芳时。
  年来几度丝千尺,引得丝长易别离。

  其二云:

  玉阶鸾镜总春吹,绣影旎迷香影迟。
  忆得临风大垂手,销魂原是管相思。

  《杨花》云:

  轻风淡丽绣帘垂,婀娜帘开花亦随。
  春草先笼红芍药,雕栏多分白棠梨。
  黄鹂梦化原无晓,杜宇声消不上枝。
  杨柳杨花皆可恨,相思无奈雨丝丝。

  《西河柳花》云:

  艳阳枝下踏珠斜,别按新声杨柳花。
  总有明妆谁得伴,凭多红粉不须夸。
  江都细雨应难湿,南国香风好是赊。
  不道相逢有离恨,春光何用向人遮。

  《春江花月夜》云:

  小砑红笺茜金屑,玉管兔毫团紫血。
  阁上花神艳连缬,那似璧月句妖绝。
  结绮双双描凤凰,望仙两两画鸳鸯。
  无愁天子限长江,花底死活酒底王。
  胭脂臂捉丽华窘,更衣殿秘绛灯引。
  龙绡贴肉汗风忍,七华口令着人紧。
  玳筵顶飞香雾腻,银烛媚客灭几次。
  强饮犀桃江令醉,承恩夜夜临春睡。
  麟带切红红欲堕【坠】,鸾钗盘雪尾梢翠。
  梦中麝白桃花回,半面天烟乳玉飞。
  碧心跳脱红丝匼,惊破金猊香着月。
  殿头卤簿绣发女,签重慵多吹不起。

  寅恪案:上录四题中,三题皆与柳有关。柳固为诗人春季题咏之物,但亦是河东君自寄其身世之感所在。故后来竟以柳为寓姓,殊非偶然也。崇祯八年春季多雨,可于《杨花》(七律)“杨柳杨花皆可恨,相思无奈雨丝丝”之语见之。《九宫大成南北词宫谱·一·〈南词·仙吕宫〉》引有“西河柳”之调名,并载李伯华【开先】《【林冲】宝剑记》【第二十五出】中此曲。其结语云:“落红满地,肯学杨花无定。”河东君赋此诗,殆有感于斯语耶?据《东山酬和集·一》程偈庵《次牧翁再赠》诗云“弹丝吹竹吟偏好”,《牧斋初学集·二十·东山诗集·四·仲春十日自和合欢诗四首》之四云“流水解翻筵上曲”及“歌罢穿花度好音”等句,可知河东君固能弹丝吹竹解曲善歌者。其赋《西河柳花》之诗,亦无足怪矣。今日所见河东君诸词,除《金明池·咏寒柳》数阕外,其他诸词颇多有似曲者。此点恐与河东君之长于度曲有关。当时松江地域施子野辈以度曲著称,河东君居此地域,自不免为其风气所熏习也。又《春江花月夜》一题,乃效温飞卿之艳体【参《乐府诗集·四七·春江花月夜》题,所录诸家之作】而作李长吉之拗词。其中“无愁天子限长江,花底死活酒底王”之句,尤新丽可诵也。

  又,《陈忠裕全集·一八·平露堂集·晚春游天平(五言排律)》云:

  自入桃源去,层阿翠不收。
  佩环空涧响,云雾晓窗流。
  红药生金屋,青山倚画楼。
  莺啼开玉帐,柳动拂银钩。
  解带温泉夜,凝妆石镜秋。
  碧潭春濯锦,丹榭雨张油。
  斜月通萧史,微风醉莫愁。
  人繇花上度,客似梦中游。
  歌舞何时歇,山川尽日留。
  桥犹名宛转,乡已失温柔。
  岂必千年恨,登临见古邱。

  寅恪案:卧子赋此诗之年,虽难确定,似是崇祯九年丙子暮春所作。细玩诗意,疑为前此曾与河东君共游天平,追念昔游,咏怀古迹,诗特工丽,可称佳什。故移录之,以备卧子排律之一体焉。

  《陈忠裕全集·一九·平露堂集·春思(七绝)二首》云:

  深春无人花满枝,小栏红药影离离。【“影”字可注意。】
  为怜玉树风前坐,【“怜”字可注意。】自翦轻罗日暮时。

  桃李飞花溪水流,垂帘日日避春愁。
  不知幽恨因何事,无奈东风满画楼。

  又,《春日早起(七绝)二首》云:

  独起凭栏对晓风,满溪春水小桥东。
  始知昨夜红楼梦,身在桃花万树中。

  柳叶初齐暗碧池,樱桃花落晓风吹。
  好乘春露迷红粉,及见娇莺未语时。

  卧子在崇祯八年春间所赋七绝,颇似《才调集》中元微之之艳诗。盖此时环境情思,殊与元才子《梦游春》之遇合相似故也。所可惜者,今日吾人只能窥见此时河东君与卧子酬和诗章之极少数,如上所录《戊寅草》中诸篇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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