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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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卧子《自撰年谱·上》“崇祯十二年己卯”条略云: 是年予春秋三十二矣。感安仁二毛之悲,遂作《秋兴赋》。 则是崇祯十二年之作品,列于崇祯十年作品之前。今《陈忠裕全集》所载诸赋,其作成之年月,实不能依卷册及篇章排列之先后而推定。故《湘娥赋》虽列于《为友人悼亡赋》之后,亦不可拘此认其为崇祯十年以后之作品。殊有作于崇祯八年以前,即七年秋冬间之可能也。今以此赋作成时间无确定年月可考,姑依河东君与卧子关系之一般情势推测,附录于崇祯七年甲戌之后。尚待他日详考,殊未敢自信也。此赋传写既有讹脱,复惭俭腹,无以探作者选学之渊深,除就字句之可疑者及出处之可知者,略着鄙意,附注于原文之下外,兹举此赋辞语之可注意者,稍述论之于下。 《赋》云: 骋孝绰之早辩,服阳夏之妍声。 寅恪案:河东君以“孝绰”及“阳夏”比“感神沧溟”之“友人”。检《梁书·三三·刘孝绰传》【参《南史·三九·刘孝绰传》。】略云: 孝绰幼聪敏,七岁能属文。舅齐中书郎王融深赏异之。常与同载适亲友,号曰神童。(父)绘齐世掌诏诰,孝绰年未志学,绘常使代草之。 《宋书·六七·谢灵运传》【参《南史·一九·谢灵运传》。】略云: 谢灵运,陈郡阳夏人也。幼便颖悟。少好学,博览群书。文章之美,江左莫逮。 同书五三《谢方明传》附《惠连传》【参《南史·一九·谢方明传》附《子惠连传》】云: 子惠连,幼而聪敏。年十岁能属文。 《南齐书·四七·谢朓传》【参《南史·一九·谢裕传》附朓传。】云: 谢朓,字玄晖,陈郡阳夏人也。少好学,有美名。文章清丽。 然则河东君心目中之刘、谢为何人耶?见卧子《自撰年谱·上》“万历四十六年戊午”【寅恪案:是年卧子年十岁】条云: 先君【寅恪案:卧子父名所闻。】教以《春秋三传》《庄》《列》《管》《韩》《战国》短长之书,意气差广矣。时予初见举子业,私撰《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及《尧以天下与舜》二篇。先君甚喜之。 同书“天启元年辛酉”条略云: 先君得刑部郎,改工部郎。每有都下信,予辄上所为文于邸中。先君手为评驳以归。择其善者,以示所亲,或同舍郎。是时颇籍籍,以先君为有子矣。 《明史·二七七·陈子龙传》云: 生有异才。工举子业,兼治诗赋古文,取法魏晋,骈体尤精。 故河东君取刘谢以方卧子,殊为适当。后来河东君于崇祯十三年《与汪然明书》【《柳如是尺牍》第二十五通。见下所论】称誉卧子云: 间恬遏地,有观机曹子,切劘以文。其人邺下逸才,江左罕俪。 又可与此赋所比配者参证也。夫卧子以才子而兼神童。河东君以才女而兼神女。才同神同,其因缘遇合,殊非偶然者矣。论者或疑宋辕文亦云间世胄,年少美才,与河东君复有一段寒水浴之佳话。此“出水芙蓉”【可参《文选·一九》曹子建《洛神赋》“灼若芙蕖出渌波”句】足当男洛神之目而无愧。但此赋序云:“友人感神沧溟。”赋中又有“协玄响于湘娥,匹匏瓜于织女”之语。今卧子集内实有《湘娥赋》一篇,与河东君所言者相符应。而辕文作品中,尚未发现与《男洛神赋》有关之文。职是之故,仍以男洛神属之卧子,而不以之目辕文也。噫!卧子抗建州而死节,辕文谀曼殊以荣身。孔子曰:“不有祝鮀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难乎免于今之世矣。”【《论语·雍也篇》】岂不诚然哉?岂不诚然哉? 又,此赋云: 听坠危之落叶,既萍浮而无涯。 寅恪案:此两句出处,已于上录此赋原文句下标出,不待更论。盖河东君取材于江、陆《赋》语,自比于孤臣孽子,萍流浮转。《男洛神》一赋,其措辞用典,出诸昭明之书,似此者尚多,不遑详举。由此言之,河东君受卧子辈几社名士选学影响之深,于此亦可窥见一斑矣。复检《戊寅草》中有《听钟鸣》及《悲落叶》二诗,绎其排列次序,似为崇祯六年癸酉所作。若推测不误,则此赋之语亦与《悲落叶》诗有关,此两诗实为河东君自抒其身世之感者。其辞旨尤为凄恻动人。故移录之于下,当世好事者,可并取参读之也。 《听钟鸣(并序)》云: 钟鸣叶落,古人所叹。余也行危坐戚,恨此形骨久矣。况乎恻恻者难忘,幽幽者易会。因仿世谦之意,为作二词焉。 听钟鸣,鸣何深,妖栏妍梦轻。 不续流苏翠羽郁清曲,乌啼正照青枫根。 一枫两枫啼不足,鹍弦烦激犹未明。 凄凄朏朏伤人心。 惊妾思,动妾情。 妾思纵陈海唱弯弧,君不得相思树下多明星。【寅恪案:“动妾情”下疑有脱误,未能补正。】 用力独弹杨柳恨,尽情啼破芙蓉行。 月已西,星已沉。霜未息,露未倾。 妾心知已乱,君思未全生。 情有异,愁仍多。昔何密,今何疏。 对此徒下泪,听我鸣钟歌。 《悲落叶》云: 悲落叶,重叠复相失。 相失有时尽,连翩去不息。 鞞歌桂树徒盛时,乱条一去谁能知? 谁能知,复谁惜。 昔时荣盛凌春风,今日飒黄委秋日。 凌春风,委秋日,朝花夕蕊不相识。 悲落叶,落叶难飞扬。 短枝亦已折,高枝不复将。 愿得针与丝,一针一丝引意长。 针与丝,亦可量。 不畏根本谢,所畏秋风寒。 秋风催【摧?】人颜,落叶催【摧?】人肝。 眷言彼姝子,落叶诚难看。 寅恪案:世谦者,南北朝人兰陵萧综之字。其所作《听钟鸣》及《悲落叶》两词,见《梁书·五五·豫章王综传》。关于综之事迹,可参《南史·五三·梁武帝诸子传·豫章王综传》、《魏书·五九·萧宝夤传》附《宝夤兄子赞传》、《北史·二九·萧宝夤传》附《赞传》及《洛阳伽蓝记·二》“城东龙华寺”条。至河东君之以世谦自比,是否仅限于身世飘零,羁旅孤危之感,抑或其出生本末更有类似德文者,则未能详考,亦不敢多所揣测也。 复次,上论河东君之《男洛神赋》为酬答卧子之《湘娥赋》而作。若此假定不误,可知《男洛神赋》中“协玄响于湘娥,匹匏瓜于织女”之句,乃此赋要旨所在。即陆士衡所谓“立片言而居要,乃一篇之警策”者也。【见《文选·一七》陆士衡《文赋》。】然则《男洛神》一赋,实河东君自述其身世归宿之微意,应视为誓愿之文,伤心之语。当时后世,竟以佻㒓游戏之作品目之,诚肤浅至极矣。特标出之,以告今之读此赋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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