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至于河东君之本姓问题,观陈卧子《秋潭曲》题下自注中“杨姬”之称,则“杨”乃河东君本初之姓,是无疑义。据李舒章【雯】所撰《蓼斋集·二六·坐中戏言分赠诸妓四首》之四云:

  悉茗丁香各自春,【寅恪案:“悉茗”者,花之名,即“耶悉茗之略称。详见吴其浚《植物名实图考·三十·群芳类》“素馨”条。】
  杨家小女压芳尘。
  银屏叠得霓裳细,金错能书蚕纸匀。
  梦落吴江秋佩冷,欢闻鸳水楚怜新。
  不知条脱今谁赠,萼绿曾为同姓人。

  寅恪案:舒章此诗作于何时,虽未能确定,似在距崇祯六年癸酉秋间或前或后不甚远之时,即与卧子作《秋潭曲》相去较近之时也。【寅恪考《蓼斋集》,此诗之前载《初春得卧子书有怀》云:“新年遥接会稽书。”舒章此诗,《云间三子合稿》未录。依“会稽”二字推之,则必作于卧子任绍兴推官时。据卧子《自撰年谱》“崇祯十三年庚辰”条,卧子以此年秋赴绍兴推官任。故舒章此诗之作成,至早亦在崇祯十四年辛巳春间。但此年春间河东君已访半野堂,复归松江矣。崇祯十四年河东君年二十四岁,与诗中“杨家小女”之语不合。且其时河东君已改易姓名,又与诗中“楚怜新”句未符。何况此时河东君之身份,亦不应与其他三妓并列耶?寅恪初颇以此为疑,后更详绎李集,始恍然知此《分赠诸妓》诗之排列于《初春得卧子书有怀》之后者,实又依其性质,取以为赠答诗之殿,而非以其时间为赠答诗之最后也。盖舒章门人石维昆辑刊《蓼斋集》,卷首载维昆顺治丁酉即十四年序云:“虽在少作,编录不遗。”故所刻舒章著述,当颇完备。集中诗分类,亦编年。《分赠诸妓》诗在卷二六。其卷题“七言律诗四。赠答诗二”。检其内容,又有赠答及哀挽两种性质。《分赠诸妓》诗之前为《送友人》,《分赠诸妓》诗之后迄于卷终,共三首,皆是哀挽之作。据此可以推定《分赠诸妓》诗乃以其性质为赠妓,遂附列于赠答诗之后,非因其作成之时间在最后也。恐读者于推定舒章作诗年代,有所异议,特为辨之如此。】

  四诗分赠四妓。此一首乃当时赠与河东君者。诗中“杨家小女”,固是河东君之本姓。“梦落吴江秋佩冷”,乃指河东君与周道登之关系,此点俟后论之。“欢闻鸳水楚怜新”,谓此时河东君之新名为“影怜”。“鸳水”者,言河东君本嘉兴人。盖河东君此时自周道登家流落松江,改易“云娟”之旧名,而为“影怜”之新名也。“不知条脱今谁赠,萼绿曾为同姓人”者,用《真诰·运象篇第一》,神女萼绿华赠羊权金玉条脱各一枚事。其文略云:

  萼绿华者,云本姓杨。赠羊【权】诗一篇,并致火浣布手巾一枚,金玉条脱各一枚。条脱似指环而大,异常精好。

  原注云:

  此乃为杨君所书者。当以其同姓,亦可杨权相问,因答其事,而疏说之耳。

  寅恪案:羊氏即羊舌氏,与杨氏本出一源,可视为同姓。【参《新唐书·七一·下·宰相世系表》“杨氏”条,及其他关于姓氏源流诸书。】《真诰》之意究为如何,姑置不论。但据舒章此诗之意,已足证明河东君之本姓实为杨氏。又,《东山酬和集·二》牧翁《西溪永兴寺看绿萼梅有怀》诗“道人未醒罗浮梦,正忆新妆萼绿华”之句,不仅用《龙城录》赵师雄故事,亦暗指萼绿华之本姓。然则河东君之姓原为杨氏,更可无疑,而牧翁作诗,其用事工切,于此亦可见矣。

  又,牧翁《有美一百韵》,甚夸河东君,广引柳姓世族故实。读者似以为牧翁既称柳如是为河东君,因而赋诗,遂博征柳姓典故,以资藻饰。殊不知牧翁取柳姓郡望,号之为河东君者,不过由表面言之耳。其实牧翁于此名称,兼暗寓《玉台新咏》“河东之水向东流”一诗之意,此名巧切河东君之身份,文人故作狡狯,其伎俩可喜复可畏也。至河东君之改其本姓为柳者,世皆知其用唐人许尧佐《柳氏传》章台柳故实【参孟棨《本事诗·情感类》】盖“杨”与“柳”相类,在文辞上固可通用也。

  又检宋人某氏所著《侍儿小名录拾遗》引苏子美《爱爱集》述钱塘娼女杨爱爱事。明代人有号“皇都风月主人”者,其所著《绿窗新语·下》亦载“杨爱爱不嫁后夫”条。条末原注云:“苏子美为作传。”【见《上海艺文杂记》第一卷第六期。】所言之杨爱爱亦钱塘娼女。考苏子美即北宋之苏舜钦。今检苏氏集中,未见此传,不知是否伪托。但此故事明末必颇流行。河东君之本姓既是杨氏,其后改易“云娟”之旧名,而为“爱”者,疑与此事有关,盖欲以符合昔人旧名之故。“杨爱”之名诸书多有记载。但此名最初见于何书,尚难确定。就所知者言之,似以沈虬《河东君传》为最早。此传【据葛昌楣君《蘼芜纪闻·上》所引】略云:

  河东君所从来,余独悉之。我邑盛泽镇,有名妓徐佛者。【徐佛事迹可参仲廷机辑《盛湖志·十·列女名妓门》。】丙子年间张西铭先生慕其名,至垂虹亭易小舟访之,而佛已于前一日嫁兰溪周侍御之弟金甫矣。院中惟留其婢杨爱,因携至垂虹。余于舟中见之,听其音,禾中人也。

  是沈次云于崇祯九年丙子有亲见河东君之事。其所言实在仲沈洙撰、仲周霈补之《盛湖志·上·形胜门·盛湖八景》之八《凌巷寻芳》、钱宛朱诗注及其他材料之前矣。至其又称“影怜”者,当用《李义山诗集·上·碧城三首》之二“对影闻声已可怜”之出处,此句“怜”字之意义,复与“爱”字有关也。

  【寅恪偶检郑澍若《虞初续志·一二》云:“厉影怜校书得萧仁叔邗上来书,语多未解。问字于陈敬吾,敬吾即其语意,题后一律。”夫此两“影怜”之名,虽同取义于玉谿生诗,然其学问之高下悬殊有如是者,则对厉影怜之影,亦未必可怜矣。】

  又,沈氏所云兰溪周侍御之弟金甫,当是周灿弟之字。检乾隆修《吴江县志·二九》略云:

  周灿,字光甫,用之孙。崇祯元年进士,知宣化会稽二县。十六年擢浙江道御史,所著有《泽畔吟》。

  沈氏虽不著周金甫之名,但据今所见《泽畔吟》附录光甫孙师灏所撰后序“向自烂溪【“烂”字,沈氏作“兰”】析居谢天港。”及“光甫”“金甫”之称下一字相同等理由推之,可知云翾所嫁之人即吴江周灿之弟。《泽畔吟》中诸诗当是明亡以后所作,唯其中《杨花》一题有“年年三月落花天,顾影含颦长自怜”之语,实与河东君姓名符会,以光甫与盛泽镇【光甫集中载《盛泽镇(五律)》一首。】及云翾嫁其弟等关系论之,自不能令人无疑。终以作诗时间过晚,不敢决言。姑记于此,以俟更考。

  河东君更有一“隐雯”之名【寅恪案:此名之记载似以见于顾苓《河东君传》者为最早。俟考】,此名不甚著称,而取义亦不易解。寅恪疑是取《列女传·二·陶答子妻》所谓“南山有玄豹,雾雨七日而不下食者,何也?欲以泽其毛,而成文章也。故藏而远害”,即《文选·二七》谢玄晖《之宣城出新林浦向板桥》诗:“虽无玄豹姿,终隐南山雾”之义。或者河东君取此二字为名,乃在受松江郡守驱令出境之威胁时【见后章】。殆因是事有所感触,遂自比南山之玄豹,隐于雾雨,泽毛成文,藏而远害耶?明季不遵常轨,而有文采之女子,往往喜用“隐”字以为名,如黄媛介之“离隐”,张宛仙之“香隐”【见后章】,皆是其例。【震泽吴雷发撰《香天谈薮》载明崇祯中扬州名妓沈隐,游西湖,卜居楼外楼,嫁新安夏子龙。夏死,隐自缢以殉事。寅恪案:沈之名与河东君同,夏之名与卧子同,沈曾居西湖,复自缢殉夏。本末颇与河东君相似,殊为巧合。但不知是否实有其人其事?姑附识于此,更俟详考。】此殆一时之风气。河东君以“隐雯”为名,殊不足异。后来河东君又省去“雯”字,止以一“隐”字为名,而“隐雯”之原名,转不甚为人所知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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