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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缘起

  咏红豆(并序)

  昔岁旅居昆明,偶购得常熟白茆港钱氏故园中红豆一粒,因有笺释钱、柳因缘诗之意,迄今二十年,始克属草。适发旧箧,此豆尚存,遂赋一诗咏之,并以略见笺释之旨趣及所论之范围云尔。

  东山葱岭意悠悠,谁访甘陵第一流。
  送客筵前花中酒,迎春湖上柳同舟。
  纵回杨爱千金笑,终剩归庄万古愁。
  灰劫昆明红豆在,相思廿载待今酬。

  题《牧斋初学集》(并序)

  余少时见《牧斋初学集》,深赏其“埋没英雄芳草地,耗磨岁序夕阳天。洞房清夜秋灯里,共简庄周说剑篇”之句。【《牧斋初学集·三六·谢象三五十寿序》云“君初为举子,余在长安,东事方殷,海内士大夫自负才略,好谭兵事者,往往集余邸中,相与清夜置酒,明灯促坐,扼腕奋臂,谈犁庭扫穴之举”等语,可以参证。同书九十《天启元年浙江乡试程录》中《序文》及《策文·第五问》,皆论东事及兵法。按之年月节候,又与诗意合。牧斋所谓“庄周说剑篇”者,当是指此录而言也。】今重读此诗,感赋一律。

  早岁偷窥禁锢编,
  白头重读倍凄然。
  夕阳芳草要离冢,
  东海南山下潠田。【《牧斋有学集·一三·东涧诗集·下·病榻消寒杂咏四十六首》之四十四“银牓南山烦远祝,长筵朋酒为君增”句下自注云:“归玄恭送春联云,居东海之滨,如南山之寿。”寅恪案:阮吾山葵生《茶余客话·一二》“钱谦益寿联”条记兹事,谓玄恭此联“无耻丧心,必蒙叟自为”,则殊未详考钱归之交谊,疑其所不当疑者矣。又鄙意恒轩此联,固用《诗经》《孟子》成语,但实从庾子山《哀江南赋》“畏南山之雨,忽践秦庭。让东海之滨,遂餐周粟”脱胎而来。其所注意在“秦庭”“周粟”,暗寓惋惜之深旨,与牧斋降清,以著书修史自解之情事最为切合。吾山拘执《孟子》《诗经》之典故,殊不悟其与《史记》《列女传》及《哀江南赋》有关也。】
  谁使英雄休入彀,【明南都倾覆,牧斋随例北迁,河东君独留金陵。未几牧斋南归。然则河东君之志可以推知也。】
  转悲遗逸得加年。【牧斋《投笔集·下·后秋兴之十二》云:“苦恨孤臣一死迟。”】
  枯兰衰柳终无负,
  莫咏柴桑拟古篇。

  上录二诗,所以见此书撰著之缘起也。

  寅恪少时家居江宁头条巷。是时海内尚称乂安,而识者知其将变。寅恪虽年在童幼,然亦有所感触,因欲纵观所未见之书,以释幽忧之思。伯舅山阴俞觚斋先生明震同寓头条巷。两家衡宇相望,往来便近。俞先生藏书不富,而颇有精本。如四十年前有正书局石印戚蓼生钞八十回《石头记》,其原本即先生官翰林日,以三十金得之于京师海王村书肆者也。一日寅恪偶在外家检读藏书,获睹钱遵王曾所注《牧斋诗集》,大好之,遂匆匆读诵一过,然实未能详绎也。是后钱氏遗著尽出,虽几悉读之,然游学四方,其研治范围与中国文学无甚关系,故虽曾读之,亦未深有所赏会也。

  丁丑岁芦沟桥变起,随校南迁昆明,大病几死。稍愈之后,披览报纸广告,见有鬻旧书者,驱车往观。鬻书主人出所藏书,实皆劣陋之本,无一可购者。当时主人接待殷勤,殊难酬其意,乃询之曰,此诸书外,尚有他物欲售否?主人踌躇良久,应曰,曩岁旅居常熟白茆港钱氏旧园,拾得园中红豆树所结子一粒,常以自随。今尚在囊中,愿以此豆奉赠。寅恪闻之大喜,遂付重值,藉塞其望。

  自得此豆后,至今岁忽忽二十年,虽藏置箧笥,亦若存若亡,不复省视。然自此遂重读钱集,不仅藉以温旧梦,寄遐思,亦欲自验所学之深浅也。盖牧斋博通文史,旁涉梵夹道藏,寅恪平生才识学问固远不逮昔贤,而研治领域,则有约略近似之处。岂意匪独牧翁之高文雅什,多不得其解,即河东君之清词丽句,亦有瞠目结舌,不知所云者。始知禀鲁钝之资,挟鄙陋之学,而欲尚论女侠名姝文宗国士于三百年之前【可参云间杜九高(登春)《尺五楼诗集·二·下·武静先生席上赠钱牧斋宗伯》诗云“帐内如花真侠客”,及顾云美(苓)《河东君传》云“宗伯大喜,谓天下风流佳丽,独王修微杨宛叔与君鼎足而三。何可使许霞城茅止生专国士名陎之目”】,诚太不自量矣。

  虽然,披寻钱、柳之篇什于残阙毁禁之余,往往窥见其孤怀遗恨,有可以令人感泣不能自已者焉。夫三户亡秦之志,《九章·哀郢》之辞,即发自当日之士大夫,犹应珍惜引申,以表彰我民族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何况出于婉变倚门之少女,绸缪鼓瑟之小妇,而又为当时迂腐者所深诋,后世轻薄者所厚诬之人哉!牧斋事迹具载明清两朝国史及私家著述,固有阙误,然尚多可考。

  至于河东君本末,则不仅散在明清间人著述,以列入乾隆朝违碍书目中之故,多已亡佚不可得见,即诸家诗文笔记之有关河东君,而不在禁毁书籍之内者,亦大抵简略错误,剿袭雷同。纵使出于同时作者,亦多有意讳饰诋诬,更加以后代人无知之虚妄揣测。故世所传河东君之事迹,多非真实,殊有待发之覆。今撰此书,专考证河东君之本末,而取牧斋事迹之有关者附之,以免喧宾夺主之嫌。起自初访半野堂前之一段因缘,迄于殉家难后之附带事件。并详述河东君与陈卧子【子龙】、程孟阳【嘉燧】、谢象三【三宾】、宋辕文【征舆】、李存我【待问】等之关系。

  寅恪以衰废余年,钩索沉隐,延历岁时,久未能就,观下列诸诗,可以见暮齿著书之难有如此者,斯乃效再生缘之例,非仿花月痕之体也。

  乙未阳历元旦作

  红碧装盘岁又新,可怜炊灶尽劳薪。
  太冲娇女诗书废,孺仲贤妻药裹亲。
  食蛤那知天下事,然脂犹想柳前春。【河东君《次牧翁冬日泛舟》诗云:“春前柳欲窥青眼。”】
  炎方七见梅花笑,惆怅仙源最后身。

  高楼冥想独徘徊,
  歌哭无端纸一堆。
  天壤久销奇女气,
  江关谁省暮年哀。
  残编点滴残山泪,
  绝命从容绝代才。
  留得秋潭仙侣曲,【陈卧子集中有《秋潭曲》,宋让木集中有《秋塘曲》。宋诗更是考证河东君前期事迹之重要资料。陈、宋两诗全文见后详引。】
  人间遗恨总难裁。

  乙未旧历元旦读《初学集·(崇祯)甲申元日》诗有“衰残敢负苍生望,重理东山旧管弦”之句,戏成一律。

  绛云楼上夜吹箫,哀乐东山养望高。
  黄合有书空买菜,玄都无地可栽桃。
  如花眷属惭双鬓,似水兴亡送六朝。
  尚托惠香成狡狯,至今疑滞未能消。

  笺释钱柳因缘诗,完稿无期,黄毓祺案复有疑滞,感赋一诗。

  然脂暝写费搜寻,楚些吴歈感恨深。
  红豆有情春欲晚,黄扉无命陆终沉。
  机云逝后英灵改,兰萼来时丽藻存。
  拈出南冠一公案,可容迟暮细参论。

  丙申五月六十七岁生日,晓莹于市楼置酒,赋此奉谢。

  红云碧海映重楼。初度盲翁六七秋。
  织素心情还置酒,然脂功状可封侯。【时方撰《钱柳因缘诗释证》。】
  平生所学惟余骨,晚岁为诗欠砍头。
  幸得梅花同一笑,岭南已是八年留。

  丁酉阳历七月三日六十八初度,适在病中,时撰《钱柳因缘诗释证》尚未成书,更不知何日可以刊布也,感赋一律。

  生辰病里转悠悠。证史笺诗又四秋。
  老牧渊遇难作匹,阿云格调更无俦。
  渡江好影花争艳,填海雄心酒祓愁。
  珍重承天井中水,人间唯此是安流。

  用前题意再赋一首。年来除从事著述外,稍以小说词曲遣日,故诗语及之。

  岁月犹余几许存。欲将心事寄闲言。
  推寻衰柳枯兰意,刻画残山剩水痕。
  故纸金楼销白日,新莺玉茗送黄昏。
  夷门醇酒知难贳,聊把清歌伴浊樽。

  十年以来继续草《钱柳因缘诗释证》,至癸卯冬,粗告完毕。偶忆项莲生【鸿祚】云:“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伤哉此语,实为寅恪言之也。感赋二律。

  横海楼船破浪秋。南风一夕抵瓜洲。
  石城故垒英雄尽,铁锁长江日夜流。
  惜别渔舟迷去住,封侯闺梦负绸缪。
  八篇和杜哀吟在,此恨绵绵死未休。

  世局终销病榻魂。謻台文在未须言。
  高家门馆恩谁报,陆氏庄园业不存。
  遗属只余传惨恨,著书今与洗烦冤。
  明清痛史新兼旧,好事何人共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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