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二一二


  茲录诸材料于下,并稍加诠释,或可借是勘破此重公案欤?

  牧斋记略云:

  黄子甫及谢监军事,退居淮安,于其厅事之左架构为小楼,颜之曰舫阁,而请余为记。淮为南北孔道,使车游屐过访黄子者,未尝不摄衣登阁,履齿相蹑,皆相与抚尘拂几,饮酒赋诗,如高斋砥室,流连而不忍去。尝试穴窗启棂,旋而观之,淮阴垂钓之水,漂母之祠,胯下之桥,遗迹历然,栏槛之下可指而数也。又遥而瞩之,长淮奔流,泗水回复,芒砀云起之地,钟离龙飞之乡,山河云物,前迎后却,枌榆禾黍,极目骋望,未尝不可歌而可泣也。黄子坐斯阁也,伊吾谷蠡,鸣横剑之壮心,得无有猎猎飞动者乎?宿昔之筹边说剑,骨腾肉飞,精悍之色犹在眉宇间。固将如浮云,如昔梦,释然而无所有矣。客有笑于旁者曰:昔者韩淮阴贫行乞食,俯首为市人所讪笑。及其葬母,则曰度其傍可置万家。今黄子架阁如鸡窠鹊巢耳,以酒炙啖过客,使载笔而书之,如楚之岳阳黄鹤,又抉摘欧阳公之文以为口实。淮阴人好大言,多夸诩,自秦汉以来其习气犹未艾乎?黄子笑曰:夫子之言则高矣!美矣!客之揶揄,亦可供过客一解颐也。请书之以为记。牧斋序云:余尝谓海内多故,非纤儿腐儒可倚辨。得一二雄骏奇特非常之人,则一割可了。兵兴以来,求之弥切,而落落不可见。既而思之,召云者龙,命律者吕。今吾以媮懦迟缓、蚩蚩横目之民,而访求天下雄骏奇特非常之人,翳雉媒而求龙友,其可几乎?己丑之冬逼除闭户,黄君甫及自金陵过访,寒风打门,雪片如掌。俄为余张灯开宴,吴下名娼狡童有三王生,取次毕集。清歌妙舞,移日卜夜,酒酣耳熟,衔杯忾叹。余击壶诵扶风豪士歌,赋四诗以纪事。余自此眼中有一人矣。甫及自金陵归淮安,余再过其居,疏窗砥室,左棋右书,庭竹数竿,自汲水灌洗,有楚楚可怜之色。名刺谒门,宾从填塞,轩车之使,弹铗之客,游闲沦落之徒,奔趋望走,如有期会。甫及通行为之亭舍,典衣裘,数劵齿,倾身戳力,皇皇如也。太史公称郑当时置驿马,请谢宾客,夜以继日,其慕长者如恐不称。甫及庶几似之。客或谓余是何足以名甫及?甫及以身许国,持符节监军事,磨盾草檄,传签束伍,所至弭盗贼,振要害,风雷雨雹攫拿发作于指掌之中。一旦束身谢事,角巾归里,削铓逃影,窜迹氈裘毳衣中,眉睫栩栩然不可辨识,是何足以名甫及哉?余观骊山老姥,三元甲子,阴符秘文,知天地翻覆、木生火克之候,士之乘杀机而出者,往往翕忽閟现,使人不得见其首尾。陆放翁纪靖康城下之役,姚平仲乘青驴走数千里,隐于青城山。而南渡后,如张惟孝龙可赵九龄之流,所举不就,安知其不遁迹仙去。如其不去,则毁车杀马,弃甲折箭,出入市朝,相随斗鸡走狗间,人固不得而物色之也。季咸有言,子之先生不齐,吾无得而相之。余何以相甫及哉?明年二月,甫及六十初度之辰也,江淮之间俊人豪士从甫及游者,相与烹羊击鲜,合乐置酒,于时风物骀荡,草浅弓柔,长淮汤汤,芒砀千里,览淮阴钓游之迹,咏圣予鱼腹之篇,殆必有踟蹰迎却,相顾而不舍然者。于是相与谋曰:知甫及者莫如虞山蒙叟,盖请一言,申写英雄迟暮之意,为甫及侑一觞乎?余自顾常人也,何足以张甫及者?授简阁笔,茫然自失者久之。众君子闻而笑曰:吾辈举常人也则已,果以为非常人也,则何以敛眉合喙,而乞言于叟?叟之善自誉也,亦侈矣哉?有酒如淮,请遥举大白以浮叟,而后更起为甫及寿。笑语卒获而罢。

  于皇诗云:

  杜陵寂寞将欲死,刘郞赠我淮南子。
  淮南为人卓且真,磊落不染半点尘。
  读书一目数行下,说剑凛凛如有神。
  云霄不垂韩信钓,徐泗正与黄公邻。
  桥边堕履臭味合,台上落帽风致亲。
  如此之人恨不相逢早,吴宫未埋幽径草。
  京都繁华未销歇,健儿身手名未老。
  于今万事皆雨散,才士相看惟有叹。
  虽然才士变化乌得知,学仙学佛犹尔为。

  芝麓诗四首之一云:

  畴昔金门地,盈庭谇妇姑。
  子云犹戟陛,东观已钳奴。(自注:“黄子宦燕邸时,予正得罪系司败狱。”)
  江海孤蓬合,兵戈万事殊。
  浮踪耽胜晚,经乱郁为儒。

  用宾“黄澍笏击马士英背”条云:

  黄澍字仲霖,徽州人。丙子举浙闱,丁丑登进士,授河南开封推官。以固守功擢御史,巡按湖广,监左良玉军。甲申弘光立,六月二十日丙子澍同承天守备太监何志孔入朝,求召对。既入见,澍面纠马士英权奸误国,泪随语下,上大感动。

  又“黄澍辩疏”条后附记云:

  乙酉大兵下徽州,闽相黄道周拒于徽州之高堰桥。自晨至暮,斩获颇多。澍以本部邑人,习知桥下水深浅不齐,密引大清骑三十由浅渚渡,突出闽兵后,骤见骇甚,遂溃。徽人无不唾骂澍者。后官于闽,谋捣郑成功家属,以至边患,遂罢。

  依以上诸材料及通常名与字号之关系,可以推知黄甫及即黄仲霖澍。甫及之称,殆黄澍后来所自改也。又芝麓诗自注“黄子宦燕邸时,予正得罪系司败狱”。据定山堂诗余菩萨蛮“〔崇祯十六年癸未〕初冬以言事系狱”及万年欢“〔崇祯十七年甲申〕春初系释”二题,足知芝麓以劾时宰下狱之时,正仲霖在京任御史之日也。牧斋序之“持符节监军事”即用宾文中之“监左良玉军”。钱序云“一旦束身谢事,角巾归里,削铓逃影,窜迹氈裘毳衣中,眉睫栩栩然不可辨识”,疑即计氏附记中所言乙酉年澍密引清骑由浅渚渡水击溃黄道周之师于徽州高堰桥之事。此等材料,更可证明黄甫及即黄澍也。于皇诗谓甫及“云霄不垂韩信钓,徐泗正与黄公邻。桥边堕履臭味合,台上落帽风致亲”,似黄氏在明南都倾覆后复入满人或降清汉人之幕。钱诗云“夜半壮心回起舞,酒阑清泪落悲笳”及“曲宴未终星汉改,与君坚坐看桑田”并记中所云“黄子坐斯阁也,伊吾谷蠡,鸣横剑之壮心,得无有猎猎飞动者乎?宿昔之筹边说剑,骨腾肉飞,精悍之色犹在眉宇间”,则甫及虽混迹满人或降清汉人幕中,似仍怀复明之志。又牧斋序文中言甫及于“己丑之冬自金陵过访,俄为余张灯开宴,吴下名娼狡童有三王生,取次毕集。清歌妙舞,移日卜夜”,是甫及之后面必有强大势力为之支柱,使能作此盛会。且此盛会除慰劳牧斋外,必别有企图也。茲再略引史料,试论之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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