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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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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林文集伍“书吴(赤溟炎)潘(力田柽章)事”略云: 庄名廷鑨,目双盲,不甚晓古今,以史迁有左丘失明乃著国语之说,奋欲著事。其居邻故阁辅朱公国桢家,朱公尝取国事及公卿志状疏草命胥钞录,凡数十帙,未成书而卒。廷鑨得之,则招致宾客,日夜编辑为明书,书冗杂不足道也。廷鑨死,无子,家赀可万金。其父允遂梓行之。慕吴潘盛名,引以为重,列诸参阅姓名中。书凡百余帙,颇有忌讳语,本前人诋斥之辞未经删削者。庄氏既巨富,浙人得其书往往持而恐吓之,得所欲以去。归安令吴之荣告诸大吏,大吏右庄氏,不直之荣。之荣入京师,摘忌讳语密奏之。四大臣大怒,遣官至杭,执庄生之父及其兄廷钺及弟侄等并列名于书者十八人,皆论死,其刻书鬻书并知府推官之不发觉者亦坐之。发廷鑨之墓,焚其骨,籍没其家产。所杀七十余人,而吴潘二子与其难。方庄生作书时属客延予一至其家,予薄其人不学,竟去,以是不列名,获免于难。二子所著书若干卷,未脱稿,又假予所蓄书千余卷尽亡。予不忍二子之好学笃行而不传于后也,故书之。且其有实史才,非庄生者流也。 寅恪案:当日风习,文士著作其首多列显著名人“鉴定”“参阅”字样,借作宣传并引为自重,如江左三大家诗钞中之牧斋诗钞,卷目下所载参订姓氏,上卷为谈允谦等,中卷为季振宜等,下卷为张养重等,即是其例。揆以牧斋此时之声望及与力田赤溟之交谊,庄氏明书刻行,当共潘吴列名参阅无疑。然庄书竟不载钱氏之名,必因长孺注杜,牧斋坚不肯挂名简端,至举扬子云故事为比,辞旨激烈,潘吴遂不敢借此老之名字以为庄氏标榜也。 噫!当郑延平率舟师入长江,牧斋实预其事,郑师退后虽得苟免,然不久清世祖殂逝,幼主新立,东南人心震动,故清廷于江浙区域特加镇压。庄氏史案之主要原因实在于此。今日观之,牧斋与长孺虽争无谓之闲气,非老皈空门者之所应为,终亦由此得免于庄案之牵累,否则河东君又有如在黄毓祺案时代死从死之请矣。天下事前后因果往往有出于意料之外者,钱朱注杜公案斯其一证耶?论牧斋编辑《列朝诗集》尤重修史事,因并附及之。 论《列朝诗集》既竟,请略述钱柳复明之活动。 今就所存材料观之,关于牧斋者不少,若多加考述则非本文之主旨,故择其关于河东君者详言之,其他牧斋活动之主要者亦稍稍涉及,聊见两人同心同志之梗概也。 河东君在崇祯甲申以前之作品,如陈卧子汪然明及牧斋等所镌刻者,已传播一时,故声名藉甚。至弘光南都小朝廷时,河东君此期应有作品,但以关涉马阮之故,疑为牧斋所删削不存。南都既倾覆,牧斋被黄毓祺案之牵累,赖河东君助力得以脱免,遂于顺治四年丁亥河东君三十生日时特和东坡西台寄弟诗,遍示亲友,广事宣传。是后虽于《有学集》中间附有其篇什,如和牧斋庚寅人日及赠黄若芷大家等诗外,别无所见。此固由牧斋逝世,河东君即以身殉,赵管夫妇及孙爱等不能收拾遗稿所致,但亦因河东君志在复明,意存韬晦,与前此之情况迥异故也。 牧斋尺牍上与王贻上四通其一云: 乱后撰述,不复编次,缘手散去,存者什一。荊妇近作当家老姥,米盐琐细枕籍,烟熏掌薄,十指如锥,不复料理研削矣。却拜尊命,惭惶无地。 其三略云: 八十老叟,余所几何?既已束身空门,归心胜谛,何暇复沉湎笔墨,与文人才子争目睫之短长哉?秋柳新篇为传诵者攫去,伏生已老,岂能分兔园一席,分韵忘忧?白家老媪,刺促之下,吟红咏絮,邈若隔生。无以仰副高情,思之殊惘惘也。 王士祯感旧集壹“钱谦益”条,卢见曾补传引古夫于亭杂录云: 余初以诗贽于虞山钱先生,时年二十有八。 《清史列传》玖王士祯传略云: 王士祯山东新城人,顺治十五年进士,十六年授扬州府推官。圣祖仁皇帝康熙三年总督郞廷佐巡抚张尚贤疏荐其品端才敏,奉职最勤。总河朱之锡亦以委盘河库,综覈精详,协助堤工,剔除蠧弊,疏荐。下部叙录,内升礼部主事。(康熙)五十年五月卒于家,年七十有八。 寅恪案:渔洋初以诗贽于牧斋,乃在顺治十八年。故牧斋书有“八十老叟”之语。此时距郑延平率师入长江失败后不久,牧斋实参预大木此举。白门秋柳一题,钱柳俱涉嫌疑,自不欲和韵,否则“秋柳”原诗即使为人攫去,亦可重抄传寄。其答渔洋之言不过推托之辞耳。至河东君是否真如牧斋所谓“当家老姥,十指如锥,吟红咏絮,邈若隔生”,亦殊有疑问。盖此时固不免多少为家务所干扰,但以当日士大夫之生活状况言,绝不致无挥毫作字之余暇。然则所谓“白家老媪刺促下”,仍是婉言辞谢,借以免却外间之招摇而已。呜呼!当河东君赋金明池咏寒柳词时,谢象三目之为“白氏女郞”;当王贻上请其和秋柳诗时,牧斋目之为“白氏老媪”。二十余年间人事之变迁如此。牧斋诗云:“杨柳风流烟草在,杜鹃春恨夕阳知。”(见《有学集》叁夏五诗集“留题湖舫”二首之二。第肆章已引。)渔洋山人虽非旧朝遗老,然亦生于明季,钱柳不肯和秋柳诗之微意,或能有所感悟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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