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一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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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肆首云: 三人贯索语酸凄,主犯灾星仆运低。 溲溺关通真并命,影形绊絷似连鸡。 梦回虎穴频呼母,话到牛衣更念妻。 尚说故山花信好,红栏桥在画楼西。(自注:“余与二仆共梏拲者四十日。”) 寅恪案:第柒捌两句指拂水山庄八景之“月堤烟柳”及“酒楼花信”二景而言,可参《初学集》壹柒移居诗集“九日宴集含晖阁醉歌”一首“登高望远不出户,连山小阁临莽苍”及“白云女妆作山带,红栏桥水含湖光”等句,并前论牧斋“春游”二首中所引“月堤烟柳”诗“红栏桥外月如钩”及“酒楼花信”诗“横笛朱栏莫放吹”等有关资料,茲不赘释。 第伍首云: 六月霜凝信惨凄,骨消皮削首频低。 云林永绕离罗雉,砧几相怜待割鸡。 堕落劫尘悲宿业,皈依法喜愧山妻。 西方西市原同观,悬鼓分明落日西。 寅恪案:前第肆首第柒捌两句乃谓拂水山庄,此首第柒捌两句则指绛云楼也,牧斋“绛云楼上梁”诗八首之六第柒捌两句云:“夕阳楼外归心处,悬鼓西山观落晖。”(“观”字下自注:“去”)可证。至第柒句“西市”一辞可参第叁首第叁句“不闻西市曾牵犬”之解释,可不赘论。又“〔黄毓祺〕将刑,门人告之期。祺作绝命诗,被衲衣,趺坐而逝。”(见前引孤忠后录。)真所谓西方西市等量齐观者。牧斋此句应是预为介子咏,至己身之怯懦则非其伦也。 第陸首云: 梏拲扶将狱气凄,神魂剌促语言低。 心长尚似拖肠鼠,发短浑如秃帻鸡。 后事从他携手客,残骸付与画眉妻。 可怜三十年来梦,长白山东辽水西。 寅恪案:第叁句遵王引搜神记为释,乃仅释古典,其今典,则“发短”一辞谓己身已剃发降清也。 史惇恸余杂记“钱牧斋”条(可参谈孺木迁北游录纪闻下“辫法”条)云: 清朝入北都,孙之獬上疏云:臣妻放脚独先。事已可揶揄。豫王下江南,下令剃头,众皆汹汹。钱牧斋忽曰:头皮痒甚。遽起。人犹谓其篦头也。须臾,则髠辫而入矣。 又《有学集》肆玖“题邵得鲁迷途集”(参牧斋尺牍“与常熟乡绅书”所云“诸公以剃发责我,以臣服诮我,仆俯仰惭愧,更复何言”等语)云: 邵得鲁以不早剃发,械系戮辱,濒死者数矣。其诗清和婉丽,怨而不怒,可以观、可以兴矣。得鲁家世皈依云栖,精研内典,今且以佛法相商。优婆离为佛剃发,作五百童子剃头师,从佛出家,得阿罗汉果。孙陀罗难陀不肯剃发,握拳语剃者:汝何敢持刀临阎浮王顶?阿难抱持,强为剃发,亦得阿罗汉果。得鲁即不剃发,未便如阿难陀(寅恪案:“阿”字疑衍)取次作转轮圣王。何以护惜数茎发,如此郑重?彼狺狺剃发,刀锯相加,安知非多生善知识?顺则为优婆离之于五百释子,逆则如阿难之于难陀,而咨叹(寅恪案:此“叹”字疑当作“嗟”)慨叹,迄于今似未能释然者耶?我辈多生流浪,如演若达多晨朝引镜,失头狂走。头之不知,发于何有?毕竟此数茎发,剃与未剃,此二相俱不可得。当知演若昔日失头,头未曾失。得鲁今日剃发,发未曾剃。晨朝引镜时,试思吾言,当为哑然一笑也。 夫辫发及剃发之事乃关涉古今中外政治文化交通史之问题,茲不欲多论,唯附录史惇所记牧斋“剃发”条及牧斋自作剃发解嘲文于此,以资谈助。其他清初此类载记颇多,不遑征引也。夫牧斋既迫于多铎之兵威而降清,自不能不剃发,但必不敢如孙之獬之例迫使河东君放脚,致辜负良工濮仲谦之苦心巧手也。一笑! 第伍句“携手客”指梁慎可等。毛诗邶风“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小序云:“北风剌虐也。”牧斋盖取经语以著建州北族酷虐之意也。第柒捌两句之解释即牧斋于崇祯十四年辛巳所赋“秋夕燕誉堂话旧事有感”诗“东虏游魂三十年”句之意。已详第壹章及第肆章所论,可不复赘。 综观此六诗中,第贰首七八两句关涉梁慎可,第陸首七八两句关涉后金,辞语较第壹首七八两句尤为明显,自不宜广为传播。前引谢象三和牧斋狱中诗题,仅言“以四诗寄示”,则牧斋诗序之“传示同声,求属和”之诗实保留两首,岂即今《有学集》此题之第贰第陸两首欤!至江左三大家诗钞顾有孝赵沄所选牧斋诗钞下,亦选此题六首中之贰叁伍陸共四首。恐顾赵所选未必与牧斋当日“传示同声,求属和”者相同也。俟考。 前引《有学集》壹柒“赖古堂文选序”云:“己丑之春余释南囚归里。”故可依牧斋自言之时间以推定《有学集》贰秋槐支集“勾曲逆旅戏为相士题扇”七律以前多是在南京所作,其中固亦有时间可疑、排列错乱者,今日殊难一一考定,但“勾曲逆旅”诗第壹句“赤日红尘道路穷”之语当非早春气节。前引南忠记谓黄毓祺于已丑三月十八日死于南京狱中,盖此年三月介子既死,案已终结,牧斋遂得被释还家矣。 至牧斋在南京出狱以后颂系之时究寓何处,则未能确知。检《牧斋外集》贰伍“题曹能始寿林茂之六十序”未署:“戊子秋尽,钱谦益撰于秦淮颂系之所。”牧斋所以特著“秦淮”二字者,当是指南京之河房而言。牧斋当时所居之河房,非余怀板桥杂记上雅游门“秦淮灯船之盛”条所述同类之河房,乃吴应箕留都见闻录下“河房”门所述“近水关有丁郞中河房”条之河房,亦即《有学集》壹秋槐诗集“题丁家河房亭子”题下自注“在青溪笛步之间”者。此类河房为南京较佳之馆舍,牧斋以颂系之身尚得如此优待,当由丁继之梁慎可等之友谊所致,亦可谓不幸中之大幸。今以意揣之,牧斋于丁亥四月初被逮至南京下狱,河东君即寄寓梁慎可之雕陵庄,及五月中牧斋出狱,尚被看管,自不便居于雕陵庄,故改寓青溪笛步间之丁家河房,(并可参《有学集》陸秋槐诗别集“丙申春就医秦淮,寓丁家水阁”诗等。)俾与河东君同寓,而河东君三十生辰之庆祝恐即在此处。复检龚之麓鼎孳定山堂诗集贰拾“和钱牧斋先生韵,为丁继之题秦淮水阁”云:“开元白发镜中新,朱雀花寒梦后春。妆阁自题偕隐处,踏歌曾作太平人。乌啼杨柳仍芳树,鸥阅风波有定身。骠骑武安门第改,一帘烟月未全贫。”似可为钱柳二人同寓丁家河房之一旁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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