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一五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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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朝诗集》丁壹叁下“茅待诏元仪”小传云: 止生好谭兵,通知古今用兵方略及九边阨塞要害。口陈手画,历历如指掌。东事急,慕古人毁家纾难,慨然欲以有为。高阳公督师,以书生辟幕僚,与策兵事,皆得要领。尝出塞相视红螺山,七日不火食,从者皆无人色,止生自如也。高阳谢事,止生亦罢归。先帝即位,经进武备志,且上言东西夷情、闽粤疆事及兵食富强大计。先帝命待诏翰林。寻又以人言罢。己巳之役,高阳再出视师,半夜一纸催出东便门,仅随二十四骑,止生腰刀匹马以从。四城既复,牒授副总兵,治舟师,略东江。旋以兵哗下狱,戍漳浦。东事益急,再请募死士勤王,权臣恶之,勒还不许。蚤夜呼愤,纵酒而卒。 夫宛叔之奔田国戚在崇祯十四年辛巳,据龙友“寿宛叔四十”诗题,可知是时年过四十,宜乎田氏“以老婢子畜之”。孙承宗以大学士资格出镇山海经略蓟辽,第壹次在天启二年壬戌至五年乙丑,第贰次在崇祯二年己巳至四年辛未,(见明史贰伍拾孙承宗传,《列朝诗集》丁壹壹“少师孙文正公承宗”小传及《初学集》肆柒上下两卷“孙公行状”。)止生之得罪遣戍漳浦在孙氏第贰次经略蓟辽之后,眉公八十生日之前,斯时间之约略可以推定者。龙友诗末二句盖以宛叔比红拂,李靖比止生,或更疑以孙高阳比杨素,然宛叔非出自孙家,比拟不伦,或说未谛也。(见太平广记壹玖叁虬髯客传。又可参新唐书宰相表上贞观二年戊子栏所载:“庚午刑部尚书李靖检校中书令。”及同书陸柒李靖传并隋书壹捌杨素传。) 又《初学集》壹柒“茅止生挽词”七绝十首,其四云: 千貔貅拥一书生,小袖云蓝结队行。 鞍马少休歌舞歇,西玄青鸟恰相迎。(自注:“君有西玄青鸟记,记其妾陶楚生登真降乩之事。”) 其八云: 明月西园客散时,钱刀意气总堪悲。 白头寂寞文君在,泪湿芙蓉制诔词。(自注:“钟山杨宛叔制石民诔词,甚工。”) 寅恪案:前一首“云蓝”二字遵王无释。检萨天锡都剌雁门集壹“洞房曲”云:“峭寒暗袭云蓝绮,鲛帐愔愔夜如水。”牧斋殆用此典。“西玄”之本事见遵王注,茲不备引。牧斋此诗可证止生崇祯二年出塞时宛叔实曾随从也。 后一首第贰句遵王无释,实出乐府诗集肆壹“白头吟本辞”“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之语。第叁句据西京杂记叁所云“相如将聘茂陵人女为妾,卓文君作白头吟以自绝,相如乃止”。牧斋诗“白头”二字自是指“白头吟”而言,盖止生卒于崇祯十三年庚辰,宛叔是时虽为年过四十之半老徐娘,但其发当尚未苍白。恐后人误会牧斋诗旨,故特辨之。又《有学集》柒高会堂诗集“茸城惜别辊兼典霞老订看梅之约”诗“许掾来何暮,徐娘发未宣”一联,遵王注云:“陆德明易说卦释文,寡发如字,本又作宣,黑白杂为宣发。”考此诗作于顺治十三年丙申(见高会堂诗集牧斋自序),是岁河东君年三十九,与宛叔制石民诔词时年岁约略相当,河东君发既未宣,则宛叔之发亦应如是,且古今明姝无不善于修饰,即使宣发亦可染刷,此乃牧斋挽止生诗“白头文君”句实指“白头吟”言之旁证也。第肆句遵王注虽已引西京杂记,但只释“诔词”,而不及“芙蓉”。检西京杂记贰,此条复有“〔文君〕脸际常若芙蓉”之语,故牧斋诗“泪湿芙蓉”一辞巧妙工切,遵王似未能知也。 又顾云美“河东君传”云: 崇祯庚辰冬扁舟访宗伯,幅巾弓鞋,着男子服,口便给,神情潇洒,有林下风。宗伯大喜,谓天下风流佳丽独王修微杨宛叔与君鼎足而三,何可使许霞城茅止生专国士名姝之目? 寅恪案:世说新语品藻类云:“诸葛瑾弟亮及从弟诞,并有盛名,各在一国,于时以为蜀得其龙,吴得其虎,魏得其狗。”然则当明之季年,江左风流佳丽柳如是王修微杨宛叔三人,钱受之得其龙,许霞城得其虎,茅止生得其狗。王杨终离去许茅,而柳卒随钱以死,牧斋于此殊足自豪,亦可使当日及后世为河东君作传者不必如《列朝诗集》之曲笔为王杨讳也。 抑更有可附论者,《有学集》壹叁东涧诗集下“病榻消寒杂咏”四十六首之三十七及三十八云: 夜静钟残换夕灰,冬釭秋帐替君哀。 汉宫玉釜香犹在,吴殿金钗葬几回。 旧曲风凄邀笛步,新愁月冷拂云堆。 梦魂约略归巫峡,不奈瑟琶马上催。(自注:“和老杜生长明妃一首。”) 秦淮池馆御沟通,长养妖娆香界中。 十指琴心传漏月,千行珮响从翔风。 柳矜青眼舒隋苑,桃惜红颜坠汉宫。 垂老师师度湘水,缕衣檀板未为穷。(自注:“和刘平山师师垂老绝句。”) 寅恪案:此两首列于“追忆庚辰冬半野堂文宴旧事”及“为河东君入道而作”诸诗后。和杜一首为董白作,和刘一首为陈沅作。牧斋所以如此排列者,不独因小宛畹芬与河东君同为一时名姝,物以类聚,既赋有关河东君三诗之后,遂联想并及董陈,亦由己身能如卢家之终始保有莫愁,老病垂死之时聊借此自慰,且以河东君得免昆冈劫火为深幸也。至畹芬本末,梅村之圆圆曲实已详备。其他吴诗所未言及之事,如小说月报第陸卷第壹壹号况夔笙周颐“陈圆圆事迹”所载等,恐多出世人傅会,不必悉为实录也。小宛之非董卾妃自不待言,(详见小说月报第陸卷第玖号及第拾号孟心史森“董小宛考”及明元清系通纪清初三大疑案“世祖出家事考实”。)当时所以有此传说者,恐因“顺治十七年八月壬寅十九日皇贵妃董卾氏薨,辍朝五日。甲辰(甘一日)追封董卾妃为皇后”,及“是岁停秋谳,从后志也”等事(见清史稿伍世祖纪及同书贰贰拾后妃传孝献皇后栋卾氏传等),举国震惊,遂以讹传讹所致也。至董卾妃之问题,亦明末清初辽东汉族满化史中一重公案,茲限于本文范围,故不具论。 又梅村家藏稿贰拾诗后集“题冒辟疆名姬董白小像”八首之八云: 江城细雨碧桃村,寒食东风杜宇魂。 欲吊薛涛怜梦断,墓门深更阻侯门。 此绝后半十四字深可玩味。盖“侯门”一辞,出云溪友议上“襄阳杰”条崔郊诗“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郞是路人”。然则小宛虽非董卾妃,但亦是被北兵劫去,冒氏之称其病死乃讳饰之言欤?此事数十年来考辨纷纭,于此不必多论,但就影梅庵忆语略云:“〔顺治七年〕三月之杪,久客卧雨,怀家正剧,晚霁龚〔孝升〕奉常,〔杜〕于皇,〔吴〕园次过慰,留饮。因限韵各作诗四首,不知何故,诗中咸有商音。三鼓别去,余甫着枕,便梦还家,举室皆见,独不见姬。急询荊人,不答。复遍觅之,但见荊人背余下泪。余梦中大呼曰:岂死耶?一恸而醒。姬每春必抱病,余深疑虑。旋归,则姬固无恙。因闲述此相告,姬曰:甚异,前于是夜梦数人强余去,匿之幸脱。其人狺狺不休也。讵知梦真而诗签咸来相告哉!”可知辟疆亦暗示小宛非真死,实被劫去也。观牧斋“吴殿金钗葬几回”之语,其意亦谓冒氏所记述顺治八年正月初二日小宛之死(见影梅庵忆语及文艺月刊第陸卷第壹期圣旦编董小宛系年要录等)乃其假死,清廷所发表顺治十七年八月十九日董卾妃之死即小宛之死,故云“葬几回”,否则钱诗辞旨不可通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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