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一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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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检卧子年谱崇祯八年乙亥及九年丙子俱有“春读书南园”之记载,皆未明著其离去南园之季节。细绎卧子诗题,其“屡有”之“屡”自是兼指在崇祯十一年夏秋以前数次而言。第叁章已详论卧子与河东君于崇祯八年春间同居徐氏南楼并游宴陆氏南园之事。河东君虽于是年首夏离去南楼南园之际只可见荷叶,而不能见莲花,但三年之后,卧子复于南园见此荒池中并蒂莲,感物怀人,追忆前事,遂有是作,殊不足怪矣。然则河东君所赋并蒂芙蓉诗当是和卧子之作者。今检河东君遗存之作品,如戊寅草,其中未见此诗。考此草所载河东君之诗至崇祯十一年秋间为止,故疑此诗乃河东君崇祯十一年秋间以后、十三年冬间以前所作。即使此诗作于最早限度之崇祯十一年冬间,牧斋固亦得谓之为“新”。前第叁章论宋让木秋塘曲序中“坐有校书,新从故相家,流落人间”所谓“新”字之界说,读者可取参阅。盖当时文人作品,相隔三年之久本可用“新”字以概括之也。所可笑者,陈杨二人赋诗各以并头莲自比,不意历时未久,河东君之头犹是“乌个头发”,而牧斋之头则已“雪里高山”,实与卧子“还家江总”之头区以别矣。牧斋头颅如许,竟尔冒充,亦可怜哉! “今夕梅魂共谁语,任他疏影蘸寒流”者,牧斋自注既引河东君金明池咏寒柳词,是以“梅魂”自任,故疏影亦指己身,辞旨明显,固不待论。惟“蘸”字之出处颇多,未知牧斋何所抉择。鄙意恐是暗用西厢记“酬简”之语。果尔,殊不免近亵。至若“寒流”一辞,“流”乃与“寒柳”题中之“柳”音近而巧合,即此一端,亦可窥见牧斋文心之妙矣。昔张敞云:“闺阁之内,夫妇之私,有过于画眉者。”(见汉书柒陸张敞传。)由是言之,自不必拘执迂腐之见诃诋牧斋。但子高坐此“终不得大位”,(并见汉书张敝传。)牧斋亦以夙有“浪子燕青”之目,常守闺阁之内,而卒不得一入内阁之中。吾人今日读明清旧史,不禁为之失笑也。 钱曾注牧斋有美诗,忽破例引河东君金明池咏寒柳词,已觉可怪,又载何云疏影词一阕,如此枝蔓,更为可疑。推原其故,遵王所以违反其注诗之通则者,殆皆出于陆敕先之意,遵王不得已而从之,诗非其本旨也。茲以士龙之词与牧斋此诗有关,因附录之,并略考何氏事迹,稍为论证,以资谈助。 钱曾《初学集》诗注壹捌有美诗“疏影新词丽”句注云: 陆敕先曰:何士龙有调寄疏影“咏梅,上牧翁”云:“香魂谁比。总有他清澈,没他风味。无限玲珑,天然葱倩,谁知仍是憔悴。便霜华几日,连宵雨,又别有一般佳丽。除那人殊妙,将影儿现,把气儿吹。须忆半溪胧月,渐恨入重帘,香清玉臂。冥濛空翠,如语烟雾里,更有何人起。惜他止是人无寐。算今夕共谁相对。有调羮,居士风流,道书数卷而已。” 此词实为河东君而作,诗当指此也。 寅恪案:牧斋赋有美诗引士龙此词以赞扬河东君,于此可知钱何两人关系之密切,并足见牧斋门下士中,士龙与孙子长(孙氏事迹及与牧斋之关系,可参《有学集》壹玖孙子长诗序、同书贰叁孙子长徵君六十寿序及牧斋尺牍中与孙子长札第贰通并王渔洋思旧集叁“孙永祚”条等。)与顾云美等同属左袒河东君一派,而与钱遵王辈居于反对地位者也。茲不暇考士龙本末,唯就此点论证之。 牧斋所撰吾炙集“东海何云士龙”条云: 士龙岭表归来,相见已隔生矣。妇(寅恪案:此“妇”字指河东君。)见余喜,贺曰:公门下今日才得此一人。余曰:如得习凿齿,才半人耳。妇问何故?余笑曰:彼半人即我身是也。 《初学集》伍伍何仲容墓志铭略云: 仲容讳德润,为常熟甲族。父讳錞。(仲容)娶秦氏,生子五人,述禹述稷述契述皋云。云吾徒也。 同治修苏州府志壹佰常熟县何云传略云: 何云字士龙。祖錞字言山。(寅恪案:光绪修常昭合志稿叁叁何錞传云:何錞字子端。”与此异。下文又云:“子云,字士龙。”略去德润一代,与牧斋所作何仲容墓志铭不合。殊误。)云能古文词,尤熟唐史,凡唐人诗有关时事者,历历指出如目睹。钱谦益延致家塾。崇祯丁丑谦益被讦下狱,云慷慨誓死,草索相从。后从瞿式耜至闽粤,流离十五年,复归故园。 《初学集》壹壹桑林诗集序云: 丁丑春尽赴急征,稼轩并列刊章。士龙相从草索。渡淮而北,赤地千里。身虽罪人,不忘吁嗟闵雨之思,遂名其诗曰桑林集。 同书同卷“一叹示士龙”云: 一叹依然竟陨霜,乌头马角事茫茫。及门弟子同关索,薄海僧徒共炷香。百口累人藏复壁,千金为客掩壶浆。昭陵许哭无多泪,(自注:“唐制有寃者许哭昭陵。”)要倩冯班恸一场。(自注:“里中小冯生善哭。”寅恪案:小冯生之兄舒,亦与牧斋关系密切。可参虞山妖乱志。观牧斋此诗,知冯氏兄弟及士龙皆牧斋患难交也。又可参冯班钝吟杂录壹“家戒”上所云“何云有文,钱牧翁重之”之语。) 同书壹贰霖雨诗集“送何士龙南归兼简庐紫房一百十韵”略云: 伊余退废士,杜门事耕桑。十年守环堵,一朝锁锒铛。 天威赫震电,门户破苍黄。诏纸疾若飞,官吏仆欲僵。 有母殡四载,西风吹画荒。有儿生九龄,读书未盈箱。 宾客鸟兽散,亲族忧以养。或有强近者,惧累遗祸殃。 目笑复手笑,坚坐看戏场。或有狰狞者,黠鼠而贪狼。 毀室谋取子,坏垣隳我盲。揶揄反皮面,谣诼腾诽谤。 唯有负傭流,弛担语尽伤。唯有庞眉叟,戟手呼彼苍。 市人为罢市,僧院各炷香。我心鄙儿女,刺刺问束裝。 暮持袱被出,诘朝抵金阊。门生与朋旧,蜂涌来四方。 执手语切切,流襟泪浪浪。惜我傔从弱,念我道路长。 或云权幸门,刺客如飞蝗。穴劲不见血,探头入奚囊。 或云盘食内,鸩堇置稻梁。匕箸一不慎,坟裂屠肺肠。 谁与警昏夜,谁与卫露霜。谁与扶跋疐,谁与分劻勷。 何生奋袖起,云也行所当。阖门置新妇,问寝辞高堂。 典衣买书剑,首路何慨慷。何生夜草疏,奋欲排帝阊。 黯淡蚊扑纸,倾敧蚓成行。残灯焰明灭,房心吐寒芒。 祖宗牗惚恍,天心鉴明明。眉山摘牙牌,分宜放钤冈。 执彼三尸虫,打杀铜驼傍。孤臣获更生,朝市喜相庆。 孟冬家书来,念母心不遑。有忧食三叹,矧乃惰与翔。 星言卷衣被,别我归故乡。我欲絷子驹,顾视心怅怅。 子行急师难,子归慰母望。丹青或可渝,此义永不爽。 寅恪案:牧斋为张汉儒所讦被逮北行,下刑部狱,逾年始得释归,其本末备见史乘及他载记,以非本文范围主旨所在,故不详述。惟节录牧斋自述之诗,亦足知当日被逮时之情况,并门生故旧关系之一斑也。所最可注意者不在士龙之维护牧斋,而在河东君之赏誉士龙,吾炙集中钱柳问答之言即是其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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