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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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春日早起”七绝二首云: 独起凭栏对晓风,满溪春水小桥东。 始知昨夜红楼梦,身在桃花万树中。 柳叶初齐暗碧池,樱桃花落晓风吹。 好乘春露迷红粉,及见娇莺未语时。 卧子在崇祯八年春间所赋七绝颇似才调集中元微之之艳诗,盖此时环境情思殊与元才子“梦游春”之遇合相似故也。所可惜者,今日吾人只能窥见此时河东君与卧子训和诗章之极少数,如上所录戊寅草中诸篇是也。 陈忠裕全集壹玖平露堂集“寒食”七绝三首云: 今年春早试罗衣,二月未尽桃花飞。 应有江南寒食路,美人芳草一行归。 垂杨小院倚花开,铃阁沉沉人未来。 不及城东年少子,春风齐上斗鸡台。 愁见鸳鸯满碧池,又将幽恨度芳时。 去年杨柳滹沱上,此日东风正别离。(自注:“去年寒食在灜莫间。”) 寅恪案:前论崇祯六年春卧子所作“梦中补成新柳诗”与崇祯十三年冬河东君所赋“春日我闻室作呈牧翁”诗有关,又由第贰章引牧斋与姚叔祥过明发堂共论近代词人戏作诗原注中河东君“西湖”七绝一首(此诗本河东君湖上草己卯春西湖八绝句之第壹首)云“垂杨小苑绣帘东,莺阁残枝蝶趁风。最是西陵寒食路,桃花得气美人中”,可知河东君此诗实由卧子崇祯八年“寒食”绝句转变而来。河东君之诗作于崇祯十二年春,距卧子作诗时虽已五年,而犹眷念不忘卧子如此,斯甚可玩味者。牧斋深赏河东君此诗,恐当时亦尚未注意卧子之原作。(寅恪案:宋徵璧撰平露堂集序略云:“陈子成进士归,读礼之暇,刻其诗草名白云者。已又裒乙亥丙子两年所撰著,为平露堂集。”然则平露堂集之刻在卧子丁其继母唐孺人忧时,牧斋与姚士粦论诗在崇祯十三年秋间,以时间论牧斋有得见卧子诗之可能,但钱陈两人诗派不同,牧斋即使得见平露堂集亦必不甚措意也。)后人复称道河东君此诗,自更不能知其所从来。故特写掸出之,视作情史文坛中一重公案可也。 茲综合寅恪所见陈卧子河东君并宋辕文李舒章诸人之词相互有关者,略论述之。 河东君戊寅草中诸词及众香词书集云队中所选河东君词,其调名题与陈忠裕全集贰拾余全相符合者仅有踏莎行“寄书”及浣溪沙“五更”等。茲先移录于下。 陈卧子浣溪沙“五更”云: 半枕轻寒泪暗流,愁时如梦梦时愁。角声初到小红楼。 风动残灯摇绣幕,花笼微月淡帘钩。陡然旧恨上心头。 河东君浣溪沙“五更”云: 金猊春守帘儿暗,一点旧魂飞不起。(寅恪案:“起”疑是“返”之讹写。)几分影梦难飘断。 醒时恼见小红楼,(寅恪案:“小红楼”岂指徐氏別墅之南楼耶?)朦胧更怕青青岸。微风涨满花阶院。 陈卧子踏莎行“寄书”云: 无限心苗,惊笺半截,写成亲衬胸前折。临行简眯泪痕多,重题小字三声咽。 两地魂销,一分难说,也须暗里思清切。归来认取断肠人,开缄应见红文灭。 河东君踏莎行“寄书”云: 花痕月片,愁头恨尾,临书已是无多泪。写成忽被巧风吹,巧风吹碎人儿意。 半帘灯焰,还如梦水,(寅恪案:众香词“水”作“里”,较佳。恐是“里”字仅余下半,因讹写成“水”也。)消魂照个人来矣。开时须索十分思,缘他小梦难寻视。(寅恪案:众香词“视”作“你”。疑“视”及“你”俱是“味”字之讹写。) 寅恪案:上录陈杨两人之词调同题同,词语复约略相同,其为同时训和之作不待详论。所可注意者,后来河东君金明池咏寒柳词“念从前,一点东风,几隔着重帘,眉儿愁苦”之语,或与此时两人所赋浣溪沙“五更”之词有关,亦未可知也。 卧子别有浣溪沙两阕,其题目虽与上引陈杨两词俱作“五更”者不同,但绎其词意当亦与河东君有关,故并移录之,以资旁证。至宋辕文所赋浣溪沙两词,其所言节物虽皆与春雨无涉,然详玩词旨,颇疑或与河东君有关,岂是辕文脱离河东君之后,有所感触,遂托物寄意耶?殊乏确证,未敢多论。唯词特佳妙,附录于此,以待推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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