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三七 |
|
|
|
其七云: 针楼巧席夜纷纷,天上人间总不分。 绝代倾城难独立,中年行乐易离群。 会适银汉双星度,真见阳台一段云。 堪是林泉携手妓,莫轻看作醉红裙。 寅恪案:此首所述者,即今夕行序所谓“甲戌七月唐四兄为杨朝赋七夕行”之事,盖是年七夕河东君实在叔达家渡此佳节。此首第贰句“天上人间总不分”,“人间”当指唐氏寓园,唯不知诸老中谁有牛郞之资格。若以年龄论,松圆比唐李为最少,其所以偏怀野心者殆由此耶?一笑!余可参下论“今夕行”节。 第叁句出李太白“白纻辞”三首之三“倾城独立世所稀”(见《全唐诗》第叁函李白叁),此句与陈卧子为河东君所赋“早梅”诗“念尔凌寒难独立,莫辞冰雪更追攀”之句辞意相同。孟阳诗作于崇祯七年秋,卧子诗亦作于是年冬,当时河东君年仅十七岁,程陈两人具此感想本无足怪,然卧子于崇祯十二年春为河东君而赋之“上巳行”云“垂柳无人临古渡,娟娟独立寒塘路”,则已改变其五年前之观念。夫女子之能独立如河东君实当年所罕见,卧子与河东君交谊挚笃,而得知此特性何太晚乎? 此首第肆句“中年行乐易离群”出李太白“忆东山”二首之二“我今携谢妓,长啸绝人群”(见《全唐诗》第叁函李白贰贰),更用晋书捌拾王羲之传所云“谢安尝谓羲之曰,中年以来伤于哀乐,与亲友别辄作数日恶。羲之曰,年在桑榆,自然至此。须正赖丝竹陶写,恒恐儿辈觉,损其欢乐之趣”,及李义山诗集上“杜工部蜀中离席”七律云“人生何处不离群,世路干戈惜暂分。雪岭未归天外使,松州犹驻殿前军。座中醉客延醒客,江上晴云杂雨云。美酒成都堪送老,当垆仍是卓文君”之出典。松圆句“中年”乃“中年以来”之省略,即王右军所谓“年在桑榆”之义,否则,唐李程诸老中,是时叔达年八十四,茂初年七十一,孟阳年七十,皆不得以杜少陵“饮中八仙歌”中“宗之潇洒美少年”相况,明矣。(见杜工部集壹。)傥严格解释安石“伤于哀乐”之语,则“哀乐”二字乃复辞偏用,仅是“哀”之意,非与“乐”为对文。“伤于哀乐”者,困于哀感之谓,绝不与喜乐之“乐”相关涉也。此复辞偏用之义,松圆同时之通儒顾炎武自能知之,未可以是苛责艺术家之程嘉燧也。 又松圆此诗与玉溪生拟杜七律关系密切,他不必论,即就两诗同用一韵可以推知。玉溪生诗题意旨本为送别,想当日河东君亦拟于七夕不久以后归返松江,在此旬日之宴饮皆可以“离席”目之。由上推论,义山诗中“晴云”“雨云”俱藏河东君之名,“卓文君”之放诞风流亦与河东君类似,暗借此诗辞意以影射河东君,颇为适合。 至“醉客”则当是练川诸老,而“醒客”恐非河东君莫属。盖诸老此夕俱已心醉酒醉,独河东君一人则是“神仙宾客”之人间织女,大有三闾大夫“众人皆醉我独醒”之感也。 此首第陸句用李太白“寄远”十一首之十一“美人美人兮,归去来,莫作朝云暮雨飞阳台”及“出妓金陵子呈卢六”四首之一“何似阳台云雨人”句,第柒句复用太白“示金陵子”诗“谢公正要东山妓,携手林泉处处行”之语。(俱见《全唐诗》第叁函李白贰肆,并可参上论第四句所引李太白“忆东山”诗。)孟阳以金陵子比河东君固颇适切,但终不免生呑活剥之诮,至东山之谢安石孟阳自无此资格,若指周念西则亦颇适当。在松圆赋此诗之际,原不料及别有一东山谢安石之钱探花与河东君结缘。然则,孟阳此句非河东君前日之旧史,乃后来之预识耳。一笑! 第捌句则出韩退之“醉赠张秘书”五古(见《全唐诗》第伍函韩愈贰),其诗中一节云:“长安众富儿,盘馔罗膻荤。不解文字饮,惟能醉红裙。虽得一饷乐,有如聚飞蚊。”夫当日练川诸老之“解文字饮”吾人自无异议,但唐程乃嘉定贫子,其款待河东君之宴席当如松圆自述之“蔬笋盘筵”(见上引“过张子石留宿”诗),而非长安富儿之“盘馔膻荤”,吾人于此亦无异议。虽松圆借取韩句聊以自慰自豪,然寒酸之气流露纸背,用此自卑情绪赋“伎席”“艳诗”,今日读之不觉失笑也。 其八云: 几株门柳一蝉吟,款夕幽花趁夕阴。 令我斋中山岫响,知卿尘外蕙兰心。 瑶林回处宜邀月,秋水湛时最赏音。 絜榼便追逃暑会,天河拌落醉横参。 寅恪案:孟阳“今夕行”序云:“甲戌七月唐四兄为阳朝赋七夕行。十二夜复过余成老亭。酒酣乘月纳凉舍南石桥上,丝竹激越,赏心忘疲,因和韵作此。”据此颇疑朝云诗最后一首,即述崇祯七年七月十二夜河东君如蕚绿华之降羊权家而降松圆西城寓所之事。此首与“今夕行”虽同述一事,但“今夕行”乃和叔达“七夕行”韵之作,此首则孟阳自夸其稀有之遭遇,特赋七律纪之,并以完成此朝云一段因缘也。 此首第贰联上句用傅休奕“又答程晓”诗“洪崖歌山岫”之语(见汉魏百三名家集傅鹑觚集),应是河东君当时在成老亭歌唱,故松圆赋此。下句疑借用玉溪生“荊门西下”诗“蕙兰蹊径失佳期”之意(见李义山诗集上),但松圆于此竟用“卿”字。考世说新语惑溺类云:“王安丰妇常卿安丰。安丰曰:妇人卿婿,于礼为不敬,后勿复尔。妇曰: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遂恒听之。”夫明末清初之时能“卿”河东君者,周文岸姑置不论,钱受之则自崇祯十四年六月七日以后始正式取得此资格。观《有学集》贰秋槐诗支集附录河东君和牧斋“人日示内”诗二首之二,其末句云:“不唱卿家缓缓吟。”据此可以证知河东君实以安丰县侯夫人自命。孟阳乃一穷酸之山人,岂有封侯夫婿之骨相耶?至若其他诸人,如宋辕文陈卧子李存我等虽皆与河东君为密友,然犹未备此条件。孟阳于此可谓胆大于姜伯约矣,宜乎牧斋选诗痛加删削也。 第叁联上句之“瑶林”似谓朝云诗第陸首“青林隐隐数莲开”之“青林”,或即指孟阳“赠西邻唐隐君”诗第壹句“西家清池贯长薄”之“长薄”,亦未可知。下句疑指桥下及船边照之秋波也。 此首第柒句之“絜榼”恐与今夕行“南邻玉盘过送八珍”句有关。此夕想程唐诸老各自分备肴酒以宴蕚绿华,至第捌句结语用龙城录赵师雄罗浮梦事,“月落参横”之时嘉定城门必不能开启通行,岂河东君在此数夕之间不居寓城外而留宿于叔达寓园耶?孟阳今夕行序谓“十二夜复过余成老亭”,恐此夕河东君之过成老亭未必一人独来,叔达当亦伴行。若此揣测不谬,则成老亭之命名本用杜诗“与子成二老,来往亦风流”之典(见杜工部集叁“寄赞上人”五古)。程唐“二老”是夕真可谓风流之至,不负此亭之名矣。 论朝云诗八首既竟,颇觉松圆生呑活剥杜诗原句太多。今寅恪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戏集唐人成句为七绝一首,以博读者一笑。诗云: 霸才无主始邻居,(温飞卿“过陈琳墓”。寅恪案:“君”指河东君,从顾云美河东君传之先例也。) 世路干戈惜暂分。(李义山“杜工部蜀中离席”。寅恪案:陈卧子于崇祯七年即程松圆赋朝云诗之年,其为河东君作“早梅”诗云:“干戈绕地多愁眼。”) 两目眵昏头雪白,(韩退之“短灯檠歌”。) 枉抛心力尽朝云。(元微之“白衣裳”二首之二。) |
| 梦远书城(guxuo.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