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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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陈两人崇祯七年所作近体诗之有相互关系者,择录数题如下。 河东君“五日雨中”(戊寅草)云: 苍茫倚啸而危楼,独我相思楼上头。 下杜昔为走马地,阿童今作门难游。(自注云:“时我郡龙舟久不作矣。”) 兰臬不夜应犹艳,明月为丸何所投。 家近芙蓉昌蜀处,怜予无事不多愁。 卧子“五日”(陈忠裕全集壹伍属玉堂集)云: 液池漫漫晓风吹,昌蜀芙蓉绿满枝。 三殿近臣斋赐扇,六宫侍女尽聊丝。 采虫玉树黄娥媚,斗草金铺红药宜。 莫忆长安歌舞地,独携樽酒吊江蓠。 吴天五月水悠悠,极目烟云静不收。 拾翠有人卢女艳,弄潮几部阿童游。 珠帘枕簟芙蓉浦,画将琴筝舴艋舟。 拟向左楼窥殿脚,可怜江北海西头。 卧子平露堂集又有“五日”七律二首(陈忠裕全集壹陸)云: 繁香杂彩未曾收,五月清晕碧玉楼。 丽树浓荫宜斗草,疏帘宿雨戏藏钩。 王孙条达荣金缕,小妾轻罗染石榴。 自有新妆添不得,可无双燕在钗头。 画槛芙蓉一夜生,吴城雨过百花明。 兰香珠幌通人远,鹿粉金盘入手成。 清暑殿颁纨扇丽,避风台试绛绡轻。 遥传烟火回中急,更赐灵符号辟兵。 若取河东君之作与卧子属玉堂集中“五日”第贰首相较,则两人之诗所用之韵同,所用之辞语如“阿童游”及“芙蓉昌蜀”等亦同,似为两人同时所作。至卧子平露堂中“五日”二首第壹首“疏帘宿雨戏藏钩”及第贰首“吴城雨过百花明”等句,虽与河东君“五日雨中”之题有所符合,但仍疑是卧子崇祯八年之作品,盖“五日”天气往往有雨,或者七年八年五日皆有雨,而七年特甚耳。 牧斋《有学集》壹叁东涧诗集下“病榻消寒杂咏”四十六首之十三云: 纱縠禅衣召见新,至尊自贺得贤臣。 都将柱地擎天事,付与搔头拭舌人。 内苑御舟恩匼匝,上尊法酒赐逡巡。 按图休问卢龙塞,万里山河博易频。(自注:“壬午五日鹅笼公有龙舟御席之宠。”) 寅恪案:牧斋卒于康熙三年甲辰五月二十四日,此诗当为此年五日病中感忆旧事而作,距卒前仅二十日耳。夫牧斋平生最快意之事莫过于遇河东君,故有“病榻消寒杂咏”四十六首之三十四“追忆庚辰冬半野堂文晏早事之作”。其最不快之事则为与温周争宰相而不得,故亦有此作。卧子“五日”之诗言及当日京朝之事,牧斋此诗亦复如此,虽所咏有异,时代前后尤不相同,然三百年前士大夫心目中之人事恩仇、国家治乱之观念,亦可借以推见一斑矣。因并附录于此。 崇祯七年甲戌陈杨两人作品之互有关系者,除前所认述诸篇外,卧子此年所赋诗中,其为河东君而作者亦颇不少。如陈忠裕全集拾“甲戌除夕”七古略云“去年犹作长安客,是时颇忆江南春。惟应与客乘轻舟,单衫红袖春江水”等即是其例。茲更录数篇,借此可见卧子钟情河东君一至于此也。 陈忠裕全集壹伍属玉堂集“水仙花”七律云: 小院微香压锦茵,数枝独秀转伤神。 仙家瑶草银河近,侍女冰绡月殿新。 捣玉自侵寒慄慄,弄珠不动水粼粼。 虚怜流盼芝田馆,莫忆陈五赋里人。 寅恪案:此首后有“孟冬之晦,忆去年方于张湾从陆入都”二首,故知此“水仙花”七律乃七年冬所作,末二句可与前引五年冬“吴阊口号”七绝第拾首后二句“芝田馆里应惆怅,枉恨明珠入梦迟”相参证也。 陈忠裕全集壹伍属玉堂集“腊日暖甚,过舒章园亭,观诸艳作,并谈游冶”二首云: 清晕脉脉水粼粼,腊日方园意气新。 岂有冰盘堆绛雪,偏浮玉蕊动香尘。 鸳鸯自病溪云暖,翡翠先巢海树春。 今日剪刀应不冷,吴绫初换画楼人。 五陵旧侶重倾城,淑景年年倚恨生。 紫蕚不愁寒月影,红笺先赋早春行。 蒯缑虚拟黄金事,班管俱怜白凤情。 已近艳阳留一曲,东风枝上和流莺。 寅恪案:此题自是为河东君作,不待多论。所可注意者,即卧子过舒章横云山别墅时,疑河东君亦此与之偕游,其同诸艳作中河东君之作品当在其内也。 第壹首第柒句用才调集伍元稹“咏手”诗“因把剪刀嫌道冷,泥人呵了弄人髯”之语,余可参后论卧子蝶恋花“春晓”词“故脱余绵,忍耐寒时节”及牧斋“有美诗”“轻寒未折绵”等句,茲暂不详论。通常寒冷节候河东君尚不之畏,何况此年冬暖之时耶?斯乃卧子描写河东君特性之笔,未可以泛语视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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