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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 渔色徇财计臣致乱 表忠流血信国成仁(2)


  复命剖棺戮尸,纵犬拖食,人民聚观,无不称快。阿合马家产,籍没充公,复逮其子忽辛【一作湖逊】至。忽辛时为江淮右丞,既被逮,敕廷臣杂问,忽辛历指道:“汝等曾受我家钱财,怎么问我?”

  嗣至参知政事张雄飞,先问忽辛道:“我曾受过你家钱财否?”

  忽辛答称没有,雄飞道:“如此说来,我应当问你!”

  遂审实忽辛的罪名,正法伏辜。世祖复闻郝镇党恶,亦令戮尸。还有右丞耿仁,与郝镇同罪,下狱论死。其余奸党,一律罢黜,并汰冗官七百十四人,罢官署二百余所,内外总算一清。

  世祖乃加意求治,遣都实【一作笃什】穷探河源,命郭守敬定授时历,焚毁道书,创始海运,诏诸路岁举儒吏,蠲免燕南、河北、山东逋赋。招衍圣公孔洙,为国子祭酒,提举浙东学校,统是一时美政,传播人口。

  忽有闽僧上言,报称土星犯帝座,防有内变。世祖本尊崇僧侣,曾拜拔思巴为帝师,皈依释教。至是闻闽僧告变,自不免迷信起来。且因平宋以后,江南多盗,漳州民陈桂龙及兄子陈吊眼,起兵据高安砦。建宁路总管黄华,叛据崇安、浦城等县,自号头陀军,称宋祥兴年号,福州民林天成,也揭竿相应。又有广州民林桂方、赵良钤等,拥众万余,号罗平国,称延康年号。虽经诸路元帅,剿抚兼施,或杀或降,然大势尚未平定。【各处小丑未为小害,故随笔略过。】

  自闽僧告变后,复闻有中山狂人,自称宋主,有众千人,欲取丞相。京城亦得匿名揭帖,内言某日烧蓑城苇,率两翼兵起事,定卜成功,愿丞相无忧等语!先是帝显被虏,至燕京,降封瀛国公,令与宋宗室大臣,寓居蓑城苇。既得揭帖,乃将蓑城苇撤去,迁瀛国公及宋宗室至上都。疑丞相为文天祥,有旨召见。

  天祥初入燕,至枢密院,见使相孛罗。孛罗欲使拜,天祥长揖不屈,仰首自言道:“天下事,有兴有废,自帝王以及将相,灭亡诛戮,何代没有?天祥今日,愿求早死!”

  孛罗道:“汝谓有兴有废,试问从盘古至今,有几帝几王?”

  天祥道:“一部十七史,从何处说起?我今日非应考博学鸿词,何必泛论?”

  孛罗道:“汝不肯说兴废事,倒也罢了,但汝既奉了主命,把宗庙土地与人,何故复逃?”

  天祥道:“奉国与人,是谓卖国,卖国的人,只知求荣,还愿逃去么?我前除宰相不拜,奉使军前,即被拘执,已而贼臣献国,国亡当死;但因度宗二子,犹在浙东,老母亦尚在粤,是以忍死奔归!”

  【侃侃而谈,纯是忠孝。】

  孛罗道:“弃德祐嗣君,德祐系帝显年号。别立二王,好算得忠么?”

  天祥道:“古人有言,‘社稷为重,君为轻。’我别立君主,无非为社稷计算!从怀、愍而北,非忠,从元帝为忠;从徽、钦而北,非忠,从高宗为忠。”

  孛罗几不能答。忽又道:“晋元帝、宋高宗,皆有所受命,你立二王,并非正道,莫不是图篡不成?”

  天祥大声道:“景炎帝昰年号。乃度宗长子,德祐亲兄,难道是不正么?德祐去位,景炎乃立,难道是图篡么?陈丞相承太皇命,奉二王出宫,难道是无所受命么?”

  说得孛罗面赤颊红,变羞成怒道:“你立二王,究有何功?”

  遁辞知其所穷。天祥道:“立君所以存宗社,存一日,尽臣子一日的责任,管甚么有功无功?”

  孛罗复道:“既知无功,何必再立?”

  天祥亦愤愤道:“汝亦有君主,汝亦有父母,譬如父母有疾,明知年老将死,断没有不下药的道理!总教吾尽吾心,才算无愧,若有效与否,听诸天命!天祥今日,一死报国,便算了事,何必多言!”

  【义正词严,足愧孛罗。】

  孛罗即欲杀天祥,还是世祖及廉、许各大臣,悯他孤忠,不欲用刑。至谣言迭起,召谕天祥,要他变志事元,即拜丞相,天祥答道:“天祥系宋朝宰相,不能再事二姓,请即赐死,便算君恩!”

  世祖心犹未忍,麾之使下,经孛罗等进谏,不如从天祥志,免生谣诼,世祖乃下诏杀天祥。

  天祥被押至柴市,态度从容,语吏卒道:“吾事毕了。”

  南向再拜,乃就刑,年四十七岁。忽又有诏敕传到,令停刑勿杀,事已无及。返报世祖,并呈天祥衣带赞,大书三十二字,分作八句。看官记着,首二句是:“孔曰成仁,孟曰取义;”

  中二句是:“惟其义尽,是以仁至;”

  末四句是:“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世祖连读连叹,且太息道:“好男子!好男子!可惜不肯为我用,现已死了,奈何!”

  能令雄主赞惜,毕竟忠义动人。乃赠天祥卢陵郡公,谥忠武。命王积翁书神主,设坛祭醊。饬孛罗行奠礼。孛罗方临坛奠爵,忽然狂飚大作,烛灭烟销,上面摆着的神主,好似生有两翼,陡然腾起,卷入云中。【此事见诸正史,并非作者捏造。】孛罗大惊,乃令改书神主,写着前宋少保右丞相信国公数字,仓皇祭毕,天始开霁。燕京人民,相率骇异。

  天祥卢陵人,所居对文笔峰,因自号文山。平生作文,未尝属草,一下笔,便数千言。流离中感慨悲悼,一发于诗,阅者见之,莫不流涕。其妻欧阳氏收天祥尸,面色如生,义士张毅甫,给资归葬,适母夫人曾氏遗柩,亦由家人自粤奉归,同日至城下,相传为忠孝的报应。后儒有挽文丞相诗二首道:

  尘海焉能活壑舟?燕台从此筑诗囚。
  雪霜万里孤臣老,光狱千年正气收。
  诸葛未亡犹是汉,伯夷虽死不从周。
  古今成败应难论,天地无穷草木愁。

  徒把金戈挽落晖,南冠无奈北风吹。
  子房本为韩仇出,诸葛安知汉祚移?
  云暗鼎湖龙去远,月明华表鹤归迟。
  何人更上新亭饮?大不如前洒泪时。

  天祥一死,谣言渐靖。不意辽东来一警报,说是十多万大兵,俱死在日本海中了。是何原因,请看下回。

  *==*==*

  读元奸臣阿合马传,令人生恨,莫不欲举刀斫之。读宋忠臣文天祥传,令人起敬,莫不欲顶礼奉之,可见天道虽或无凭,人心尚有公理。是回前叙阿合马事,后叙文天祥事,一则显揭其奸,一则详述其忠,语浅意深,老妪都解,较诸史传之饷人,为益尤大。史传非尽人能读,且非尽人得读,获此一编,非举两弊而悉去之耶!此外杂以他事,有美有恶,虽循史家依事毕书之例,而盛衰之感,隐寓其中,不特简略之分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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