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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一百四 晉紀二十六


  起柔兆困敦(丙子),盡玄黓敦牂(壬午),凡七年。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中

  太元元年(丙子、三七六)

  §1 春,正月,壬寅朔,帝加元服;皇太后下詔歸政,〈太后攝政,見上卷上年。〉復稱崇德太后。甲辰,大赦,改元。丙午,帝始臨朝。〈朝,直遙翻。〉以會稽內史郗愔爲鎭軍大將軍、都督浙江東五郡諸軍事;〈浙江東五郡,會稽、東陽、臨海、永嘉、新安也。會,工外翻。郗,丑之翻。愔,挹淫翻。〉徐州刺史桓沖爲車騎將軍、都督豫·江二州之六郡諸軍事,〈豫州之歷陽、淮南、廬江、安豐、襄城及江州之尋陽,共六郡。騎,奇寄翻。〉自京口徙鎭姑孰。謝安欲以王蘊爲方伯,故先解沖徐州。乙卯,加謝安中書監,錄尚書事。

  §2 二月,辛丑,秦王堅下詔曰:「朕聞王者勞於求賢,逸於得士,〈齊桓公用管仲之言。〉斯言何其驗也。往得丞相,常謂帝王易爲。〈易,以豉翻。〉自丞相違世,鬚髮中白,〈丞相,謂王猛。中,半也。中,丁仲翻。〉每一念之,不覺酸慟。今天下旣無丞相,或政敎淪替,〈替,廢也。〉可分遣侍臣周巡郡縣,問民疾苦。」

  §3 三月,秦兵寇南鄕,拔之,山蠻三萬戶降秦。〈自春秋之時,伊、洛以南,巴、巫、漢、沔以北,大山長谷,皆蠻居之。文公十六年,庸人率羣蠻以叛楚。庸,則漢之上庸縣也。哀公四年,楚人襲梁及霍以圍蠻氏,執蠻子赤。梁,則漢河南之梁縣;霍,則梁縣南之霍陽山也。漢高帝用巴渝蠻以定三秦,則板楯蠻也。後漢祭遵攻新城蠻、柏華蠻,破霍陽聚,則春秋蠻氏之聚落也。其後又有巫蠻、南郡蠻、江夏蠻。襄陽以西,中廬、宜城之西山,皆蠻居之,所謂山蠻也。宋、齊以後,謂之雍州蠻。降,戶江翻。〉

  §4 夏,五月,甲寅,大赦。

  §5 初,張天錫之殺張邕也,劉肅及安定梁景皆有功,〈事見一百一卷穆帝升平五年。〉二人由是有寵,賜姓張氏,以爲己子,使預政事。天錫荒于酒色,不親庶務,黜世子大懷而立嬖妾【章:十二行本「妾」下有「焦氏」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之子大豫,〈嬖,卑義翻,又博計翻。〉以焦氏爲左夫人,人情憤怨;從弟從事中郎憲輿櫬切諫,不聽。〈從,才用翻。櫬,初覲翻。〉

  秦王堅下詔曰:「張天錫雖稱藩受位,然臣道未純,可遣使持節·武衞將軍苟萇、左將軍【章:十二行本「軍」下有「武都」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毛盛、中書令梁熙、步兵校尉姚萇等將兵臨西河;〈河水過敦煌、酒泉、張掖郡南,武威郡東北,爲西河。使,疏吏翻。萇,仲良翻。將,卽亮翻。〉尚書郎閻負、梁殊奉詔徵天錫入朝,〈朝,直遙翻。〉若有違王命,卽進師撲討。」〈撲,普卜翻。〉是時,秦步騎十三萬,軍司段鏗謂周虓曰:「以此衆戰,誰能敵之!」〈用《左傳》齊桓公之言。鏗,丘耕翻。虓,虛交翻。〉虓曰:「戎狄以來,未之有也。」〈周虓拘執於秦,其尊本朝之心,雖造次不忘也。《考異》曰:《虓傳》曰:「呂光征西域,堅出餞之,戎士二十萬,旌旗數百里。問虓曰:『朕衆力何如?』虓曰:『戎夷以來,未之有也。』」按建元十八年,二月,虓謀反,徙朔方。十九年,正月,呂光發長安。故知在伐涼州時。今從《十六國春秋》。〉堅又命秦州刺史苟池、河州刺史李辯、涼州刺史王統帥三州之衆爲苟萇後繼。〈帥,讀曰率。〉

  秋,七月,閻負、梁殊至姑臧。張天錫會官屬謀之,曰:「今入朝,必不返;如其不從,秦兵必至,將若之何?」禁中錄事席仂曰:〈禁中錄事,張氏所置,使總錄禁中事也。仂,與力同,又音勒。〉「以愛子爲質,〈質,音致。〉賂以重寶,以退其師,然後徐爲之計,此屈伸之術也。」衆皆怒,曰:「吾世事晉朝,〈朝,直遙翻。〉忠節著於海內。今一旦委身賊庭,辱及祖宗,醜莫大焉!且河西天險,百年無虞,若悉境內精兵,右招西域,北引匈奴以拒之,何遽知其不捷也!」天錫攘袂大言曰:「孤計決矣,言降者斬!」〈降,戶江翻;下同。〉使謂閻負、梁殊曰:「君欲生歸乎,死歸乎?」殊等辭氣不屈,天錫怒,縛之軍門,命軍士交射之,曰:「射而不中,〈射,而亦翻。中,竹仲翻。〉不與我同心者也。」其母嚴氏泣曰:「秦主以一州之地,橫制天下,東平鮮卑,南取巴、蜀,兵不留行;汝【章:十二行本「汝」上有「所向無敵」四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云無註本亦說。】若降之,猶可延數年之命。今以蕞爾一隅,抗衡大國,〈蕞,徂外翻。〉又殺其使者,亡無日矣!」天錫使龍驤將軍馬建帥衆二萬拒秦。〈驤,思將翻。帥,讀曰率。〉

  秦人聞天錫殺閻負、梁殊,八月,梁熙、姚萇、王統、李辯濟自清石津,攻涼驍烈將軍梁濟於河會城,降之。〈驍烈將軍,蓋張氏置。《五代志》:允吾縣有青巖山。《水經註》:湟河至允吾,與大河會。意者清石津在青巖山之下,河會城在二河之會歟?驍,堅堯翻。〉甲申,苟萇濟自石城津,〈闞駰曰:石城津在金城西北。〉與梁熙會攻纏縮城,拔之。馬建懼,自楊非退屯清塞。〈《水經註》:逆水出允吾縣之參街谷,東南流逕街亭城南,又東南逕陽非亭北,又東南逕廣武城西。據《載記》,楊非在支陽東北三百餘里。〉天錫又遣征東將軍掌據帥衆三萬軍于洪池,〈洪池,嶺名,在姑臧南。「掌據」,《晉書》作「常據」,當從之。〉天錫自將餘衆五萬,軍于金昌城。〈金昌城在赤岸西北。〉安西將軍敦煌宋皓言於天錫曰:〈敦,徒門翻。〉「臣晝察人事,夜觀天文,秦兵不可敵也,不如降之。」天錫怒,貶皓爲宣威護軍。廣武太守辛章曰:〈張寔分金城之令居、枝陽,置廣武郡。宋白曰:蘭州廣武縣本漢枝陽縣地,張駿分晉興置廣武郡。〉「馬建出於行陳,〈行,戶剛翻。陳,讀曰陣。〉必不爲國家用。」苟萇使姚萇帥甲士三千爲前驅。庚寅,馬建帥萬人迎降,餘兵皆散走。辛卯,苟萇及掌據戰于洪池,據兵敗,馬爲亂兵所殺,其屬董儒授之以馬,據曰:「吾三督諸軍,再秉節鉞,八將禁旅,十總禁【章:十二行本「禁」作「外」;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兵,寵任極矣。〈天錫之攻李儼也,常據首破其兵;蓋河西推爲良將,故其言如此。〉今卒困於此,〈卒,子恤翻。〉此吾之死地也,尚安之乎!」乃就帳免冑,西向稽首,伏劍而死。〈稽,音啓。〉秦兵殺軍司席仂。癸巳,秦兵入清塞,天錫遣司兵趙充哲帥衆拒之。〈河西張氏置官僚,擬於王者而微異其名。司兵,蓋晉五兵尚書之職也。〉秦兵與充哲戰于赤岸,大破之,〈《水經註》:河水自左南而東,逕赤岸北,亦謂之河夾岸。《秦州記》曰:枹罕有河夾岸。〉俘斬三萬八千級,充哲死。天錫出城自戰,城內又叛。天錫與數千騎奔還姑臧。甲午,秦兵至姑臧,天錫素車白馬,面縛輿櫬,降于軍門。苟萇釋縛焚櫬,送于長安,〈惠帝永寧元年,張軌爲涼州刺史,遂有涼土,共九主,七十五年而亡。櫬,初覲翻。〉涼州郡縣悉降於秦。

  九月,秦王堅以梁熙爲涼州刺史,鎭姑臧。徙豪右七千餘戶于關中,餘皆按堵如故。封天錫爲歸義侯,拜北部尚書。〈秦置北部尚書,以掌北蕃。〉初,秦兵之出也,先爲天錫築第於長安,〈爲,于僞翻。〉至則居之。以天錫晉興太守隴西彭和正爲黃門侍郎,〈張軌分西平界,置晉興郡。〉治中從事武興蘇膺、〈張軌以秦、雍移人於姑臧西北,置武興郡。〉敦煌太守張烈爲尚書郎,〈敦,徒門翻。〉西平太守金城趙凝爲金城太守,高昌楊幹爲高昌太守;〈高昌,漢車師之高昌壁也,張氏始置郡,後爲高昌國,唐以其地置西州。〉餘皆隨才擢敍。

  梁熙清儉愛民,河右安之;〈爲梁熙爲呂光所殺張本。〉以天錫武威太守敦煌索泮爲別駕,〈索,昔各翻。〉宋皓爲主簿。西平郭護起兵攻秦,熙以皓爲折衝將軍,討平之。

  桓沖聞秦攻涼州,遣兗州刺史朱序、江州刺史桓石秀與荊州督護桓羆遊軍沔、漢,爲涼州聲援;〈沔,彌兗翻。〉又遣豫州刺史桓伊帥衆向壽陽,〈帥,讀曰率;下同。〉淮南太守劉波汎舟淮、泗,欲橈秦以救涼。〈橈,奴敎翻。〉聞涼州敗沒,皆罷兵。

  §6 初,哀帝減田租,畝收二升。〈見一百一卷隆和元年。〉乙巳,除度田收租之制,〈度,徒洛翻。〉王公以下,口稅米三斛,蠲在役之身。

  §7 冬,十月,移淮北民於淮南。〈畏秦也。〉

  §8 劉衞辰爲代所逼,求救於秦,秦王堅以幽州刺史行唐公洛爲北討大都督,帥幽、冀兵十萬擊代;〈帥,讀曰率。〉使幷州刺史俱難、鎭軍將軍鄧羌、尚書趙遷、李柔、前將軍朱肜、前禁將軍張蚝、〈蚝,七吏翻。〉右禁將軍郭慶帥步騎二十萬,東出和龍,西出上郡,皆與洛會,以衞辰爲鄕導。洛,菁之弟也。〈秦主健之入關,菁有功焉。健之垂沒也,菁以逆誅。鄕,讀曰嚮。〉

  苟萇之伐涼州也,遣揚武將軍馬暉、建武將軍杜周帥八千騎西出恩宿,邀張天錫走路,期會姑臧。暉等行澤中,值水失期,於法應斬,有司奏徵下獄。〈下,遐稼翻。〉秦王堅曰:「水春冬耗竭,秋夏盛漲,此乃苟萇量事失宜,〈量,音良。〉非暉等罪。今天下方有事,宜宥過責功。」命暉等回赴北軍,擊索虜以自贖。〈代本鮮卑索頭種,故謂之索虜。索,昔各翻。〉衆咸以爲萬里召將,非所以應速,〈將,卽亮翻;下同。〉堅曰:「暉等喜於免死,不可以常事疑也。」暉等果倍道疾驅,遂及東軍。〈暉等自西方回,故謂伐代之軍爲東軍。〉

  §9 十一月,己巳朔,日有食之。

  §10 代王什翼犍使白部、獨孤部南禦秦兵,皆不勝,〈鮮卑有白部。後漢時鮮卑居白山者,最爲強盛,後因曰白部。令狐德棻曰:魏氏之初,三十六部,其先伏留屯者,與魏俱起,爲部落大人,遂爲獨孤部。犍,居言翻。〉又使南部大人劉庫仁將十萬騎禦之。庫仁者,衞辰之族,什翼犍之甥也,與秦兵戰於石子嶺,〈石子嶺當雲中盛樂西南。《新唐書》曰:自夏州北渡烏水,一百二十里至可朱渾水源,又百餘里至石子嶺。〉庫仁大敗;什翼犍病,不能自將,乃帥諸部奔陰山之北。高車雜種盡叛,〈李延壽曰:高車,蓋赤狄之餘種也,北方以爲高車丁零。其先,匈奴甥也。其遷徙隨水草,衣皮食肉,牛羊畜產並與柔然同;唯車輪高大,輻數至多,因以爲號。種,章勇翻。〉四面寇鈔,〈鈔,楚交翻。〉不得芻牧,什翼犍復渡漠南。〈復,扶又翻。〉聞秦兵稍退,十二月,什翼犍還雲中。

  初,什翼犍分國之半以授弟孤,〈事見九十六卷成帝咸康四年。〉孤卒,子斤失職怨望。〈不復得國之半,故自以爲失職而怨。卒,子恤翻。〉世子寔及弟翰早卒,〈寔卒見上卷簡文帝咸安元年。〉寔子珪尚幼,慕容妃之子閼婆、壽鳩、紇根、地干、力眞、窟咄皆長,〈閼,於葛翻。紇,下沒翻。窟,苦骨翻。咄,當沒翻。長,知兩翻;下同。慕容妃,燕女也。什翼犍娶燕女爲妃,見九十七卷康帝建元二年。〉繼嗣未定。時秦兵尚在君子津,〈《水經》:河水南入雲中楨陵縣西北,又南過赤城東,又南過定襄桐過縣西。河水於二縣之間,濟有君子之名。酈道元《註》曰:昔漢桓帝西幸榆中,東行代地,洛陽大賈賫金貨隨帝後行,夜,迷失道,往投津長,曰子封,送之渡河。賈人卒死,津長埋之。其子尋求父喪,發冢舉尸,資貨一無所損。其子悉以金與之,津長不受。事聞於帝,曰:「君子也。」卽名其津爲君子濟。在雲中城西南二百餘里。〉諸子每夜執兵警衞。斤因說什翼犍之庶長子寔君曰:〈說,輸芮翻。〉「王將立慕容妃之子,欲先殺汝,故頃來諸子每夜戎服,以兵遶廬帳,〈北狄之長,居大氈帳,環設兵衞。氈帳,漢人謂之穹廬,因曰廬帳。〉伺便將發耳。」〈伺,相吏翻。〉寔君信之,遂殺諸弟,幷弒什翼犍。是夜,諸子婦及部人奔告秦軍,秦李柔、張蚝勒兵趨雲中,〈趨,七喻翻。〉部衆逃潰,國中大亂。珪母賈氏以珪走依賀訥。訥,野干之子也。〈賀野干見上卷簡文帝咸安元年。〉

  秦王堅召代長史燕鳳,問其所以亂故,鳳具以狀對。堅曰:「天下之惡一也。」〈《左傳》載石祁子之言。〉乃執寔君及斤,至長安,車裂之。堅欲遷珪於長安,鳳固請曰:「代王初亡,羣下叛散,遺孫沖幼,莫相統攝。其別部大人劉庫仁,勇而有智,鐵弗衞辰,狡猾多變,〈劉衞辰本匈奴鐵弗種。李延壽曰:鐵弗,南單于苗裔。衞辰者,左賢王去卑之玄孫。北人謂[胡]父、爲(衍)鮮卑母爲鐵弗,因以爲姓。〉皆不可獨任。宜分諸部爲二,令此兩人統之;兩人素有深讎,其勢莫敢先發。俟其孫稍長,引而立之,是陛下有存亡繼絕之德於代,使其子子孫孫永爲不侵不叛之臣,〈用《左傳》戎子駒支之言。〉此安邊之良策也。」堅從之。分代民爲二部,自河以東屬庫仁,自河以西屬衞辰,各拜官爵,使統其衆。賀氏以珪歸獨孤部,與南部大人長孫嵩、〈拓跋鬱律生二子:長曰沙莫雄,次曰什翼犍。沙莫雄爲南部大人,後改名仁,號爲拔拔氏,生嵩。道武以嵩宗室之長,改爲長孫氏。此言長孫所出,與前註略不同。〉元佗等皆依庫仁。行唐公洛以什翼犍子窟咄年長,〈長,知兩翻。〉遷之長安。堅使窟咄入太學讀書。

  下詔曰:「張天錫承祖父之資,藉百年之業,擅命河右,叛換偏隅。〈鄭康成曰:叛換,猶跋扈也。《韓詩》曰:叛換,武強也。〉索頭世跨朔北,中分區域,東賓穢貊,〈「穢」,當作「濊」。〉西引烏孫,控弦百萬,虎視雲中。爰命兩師,〈兩師,謂苟萇伐河西之師,行唐公洛伐代之師也。〉分討黠虜,〈黠,下八翻。〉役不淹歲,窮殄二兇,俘降百萬,〈降,戶江翻。〉闢土九千,五帝之所未賓,周、漢之所未至,莫不重譯來王,〈重,直龍翻。〉懷風率職。有司可速班功受爵,〈杜預曰:班,次也。「受」,當作「授」。〉戎士悉復之五歲,〈復,方目翻。〉賜爵三級。」於是加行唐公洛征西將軍,以鄧羌爲幷州刺史。

  陽平國常侍慕容紹私謂其兄楷曰:「秦恃其強大,務勝不休,北戍雲中,南守蜀、漢,轉運萬里,道殣相望,〈《左傳》之言。《詩》云:行有死人,尚或殣之。毛氏曰:墐,路冢也。殣,音覲。《說文》曰:道中死人,人所覆也。又,餓殍爲殣。〉兵疲於外,民困於內,危亡近矣。冠軍叔仁智度英拔,必能恢復燕祚,〈秦以慕容垂爲冠軍將軍,楷、紹之叔父也。「叔仁」,當作「叔父」。冠,古玩翻。〉吾屬但當愛身以待時耳!」〈史言鮮卑窺秦,有乘釁報復之志。〉

  初,秦人旣克涼州,議討西障氐、羌,〈西障,西邊也。〉秦王堅曰:「彼種落雜居,〈種,章勇翻。〉不相統壹,不能爲中國大患,宜先撫諭,徵其租稅,若不從命,然後討之。」乃使殿中將軍張旬前行宣慰,庭中將軍魏曷飛帥騎二萬七千隨之。〈庭中將軍,秦所置,蓋立仗殿庭中者也。帥,讀曰率。騎,奇寄翻。〉曷飛忿其恃險不服,縱兵擊之,大掠而歸。堅怒其違命,鞭之二百,斬前鋒督護儲安以謝氐、羌。氐、羌大悅,降附貢獻者八萬三千餘落。〈降,戶江翻。〉雍州士族先因亂流寓河西者,皆聽還本。〈雍,於用翻。〉

  劉庫仁招撫離散,恩信甚著,奉事拓跋珪恩勤周備,不以廢興易意,常謂諸子曰:「此兒有高天下之志,必能恢隆祖業,汝曹當謹遇之。」〈天下之英雄,雖在童穉中,固不與羣兒同也。〉秦王堅賞其功,加廣武將軍,給幢麾鼓蓋。〈幢,直江翻。〉

  劉衞辰恥在庫仁之下,怒,殺秦五原太守而叛。〈五原,漢郡也;魏、晉省,棄其地於荒外;秦復置郡;隋、唐爲豐、鹽二州。〉庫仁擊衞辰,破之,追至陰山西北千餘里,獲其妻子。又西擊庫狄部,徙其部落,置之桑乾川。〈桑乾縣,漢屬代郡,晉省。孟康曰:乾,音干。拓跋魏後置桑乾郡;唐屬朔州善陽縣界。魏收《志》,拓跋力微時,次南諸部有庫狄部,後改爲狄氏。〉久之,堅以衞辰爲西單于,督攝河西雜類,屯代來城。〈代來城,在北河西,蓋秦築以居衞辰。言自代來者居此城也。單,音蟬。〉

  §11 是歲,乞伏司繁卒,子國仁立。〈爲乞伏國仁乘秦亂據隴西張本。〉

  二年(丁丑、三七七)

  §1 春,高句麗、新羅、西南夷皆遣使入貢于秦。〈新羅,弁韓苗裔也,居漢樂浪地。杜佑曰:新羅本辰韓種,魏時爲斬[新]盧國,晉、宋曰新羅。其國在百濟東南五百餘里,兼有沃沮、不耐、韓、濊地。句,如字,又音駒。麗,力知翻。使,疏吏翻。〉

  §2 趙故將作功曹熊邈屢爲秦王堅言石氏宮室器玩之盛,堅以邈爲將作長史,領將作丞,【章:十二行本「將作丞」作「尚方丞」;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晉將作大匠有丞,無長史;長史蓋秦所置。屢爲,于僞翻。〉大脩舟艦、兵器,飾以金銀,頗極精巧。〈艦,戶黯翻。〉慕容農私言於慕容垂曰:「自王猛之死,秦之法制,日以頹靡,今又重之以奢侈,〈重,直用翻。〉殃將至矣,圖讖之言,行當有驗。大王宜結納英傑以承天意,時不可失!」垂笑曰:「天下事非爾所及!」〈慕容農所見,猶紹、楷也。〉

  §3 桓豁表兗州刺史朱序爲梁州刺史,鎭襄陽。

  §4 秋,七月,丁未,以尚書僕射謝安爲司徒,安讓不拜;復加侍中、都督揚·豫·徐·兗·青五州諸軍事。〈復,扶又翻。〉

  丙辰,征西大將軍、荊州刺史桓豁卒。冬,十月,辛丑,以桓沖都督江、荊、梁、益、寧、交、廣七州諸軍事,領荊州刺史;以沖子嗣爲江州刺史。又以五兵尚書王蘊都督江南諸軍事,領【章:十二行本「領」上有「假節」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徐州刺史;〈江南諸軍,謂晉陵諸軍也。〉征西司馬領南郡相謝玄爲兗州刺史,領廣陵相,監江北諸軍事。〈桓豁爲征西將軍,以玄爲司馬。監,工銜翻。〉

  桓沖以秦人強盛,欲移阻江南,〈此江南卽上明也。〉奏自江陵徙鎭上明,〈《晉志》:上明在漢武陵郡孱陵縣界。《水經註》:上明城在枝江縣,其地夷敞,北據大江,江汜枝分,東入大江,縣治洲上,故以枝江爲稱。杜佑曰:上明卽今江陵松滋縣西廢大明城,桓沖所築也。沖疏曰:「南平孱陵縣界,地名上明,田土膏良,可以資業軍人。在吳時樂鄕城以上四十餘里,北枕大江,西接三峽。」宋白曰:上明城,桓沖所築,在今松滋縣西。〉使冠軍將軍劉波守江陵,〈冠,古玩翻。〉諮議參軍楊亮守江夏。

  王蘊固讓徐州,謝安曰:「卿居后父之重,不應妄自菲薄,以虧時遇。」〈時遇,謂一時之恩遇也。〉蘊乃受命。

  初,中書郎郗超自以其父愔位遇應在謝安之右,而安入掌機權,愔優遊散地,〈郗愔自徐、兗二州刺史移鎭會稽。郗,丑之翻。愔,挹淫翻。散,悉亶翻。〉常憤邑形於辭色,由是與謝氏有隙。是時朝廷方以秦寇爲憂,詔求文武良將可以鎭禦北方者,〈將,卽亮翻。〉謝安以兄子玄應詔。超聞之,歎曰:「安之明,乃能違衆舉親;玄之才,足以不負所舉。」衆咸以爲不然。超曰:「吾嘗與玄共在桓公府,〈桓公,謂桓溫。超、玄同府,事見一百一卷哀帝興寧元年。〉見其使才,雖履屐間未嘗不得其任,是以知之。」〈履,以皮爲之;屐,以木爲之。屐,竭戟翻。〉

  玄募驍勇之士,〈驍,堅堯翻。〉得彭城劉牢之等數人。以牢之爲參軍,常領精銳爲前鋒,戰無不捷。時號「北府兵」,〈晉人謂京口爲北府。謝玄破俱難等,始兼領徐州。號北府兵者,史終言之。〉敵人畏之。

  §5 壬寅,護軍將軍、散騎常侍王彪之卒。〈散,悉亶翻。騎,奇寄翻。〉初,謝安欲增脩宮室,彪之曰:「中興之初,卽東府爲宮,〈東府,在建康臺城之東。〉殊爲儉陋。蘇峻之亂,成帝止蘭臺都坐,〈蘭臺,御史臺也。都坐,御史臺官會坐之地。坐,徂臥翻。〉殆不蔽寒暑,是以更營新宮。〈見九十四卷成帝咸和五年。〉比之漢、魏則爲儉,比之初過江則爲侈矣。今寇敵方強,豈可大興功役,勞擾百姓邪!」安曰:「宮室弊陋,後人謂人無能。」彪之曰:「凡任天下之重者,當保國寧家,緝熙政事,〈緝,續也;熙,廣也。鄭玄曰:緝熙,光明也。〉乃以脩室屋爲能邪!」安不能奪其議,故終彪之之世,無所營造。

  §6 十二月,臨海太守郗超卒。〈臨海,本會稽東部都尉治。沈約曰:前漢都尉治鄞;後漢分會稽爲吳郡,疑是都尉徙治章安;孫亮太平二年,立臨海郡。〉初,超黨於桓氏,以父愔忠於王室,不令知之。及病甚,出一箱書授門生曰:「公年尊,我死之後,若以哀惋害寢食者,可呈此箱;不爾,卽焚之。」旣而愔果哀惋成疾,〈惋,烏貫翻。〉門生呈箱,皆與桓溫往反密計。愔大怒曰:「小子死已晚矣!」遂不復哭。〈復,扶又翻。〉

  三年(戊申、三七八)

  §1 春,二月,乙巳,作新宮,帝移居會稽王邸。〈會,工外翻。〉

  §2 秦王堅遣征南大將軍·都督征討諸軍事·守尚書令·長樂公丕、武衞將軍苟萇、尚書慕容暐帥步騎七萬寇襄陽,以荊州刺史楊安帥樊、鄧之衆爲前鋒,征虜將軍始平石越帥精騎一萬出魯陽關,〈南陽郡魯陽縣,有魯陽關。樂,音洛。萇,仲良翻。帥,讀曰率;下同。騎,奇寄翻;下同。〉京兆尹慕容垂、揚武將軍姚萇帥衆五萬出南鄕,領軍將軍苟池、右將軍毛當、強弩將軍王顯帥衆四萬出武當,會攻襄陽。夏,四月,秦兵至沔北,〈沔,彌兗翻。〉梁州刺史朱序以秦無舟檝,不以爲虞。〈虞,防也,備也。〉旣而石越帥騎五千浮渡漢水,序惶駭,固守中城;越克其外郭,獲船百餘艘以濟餘軍。〈艘,蘇遭翻。〉長樂公丕督諸將攻中城。

  序母韓氏聞秦兵將至,自登城履行,〈行,下孟翻。〉至西北隅,以爲不固,帥百餘婢及城中女丁築邪城於其內。〈邪,卽斜翻。〉及秦兵至,西北隅果潰,衆移守新城,襄陽人謂之夫人城。

  桓沖在上明擁衆七萬,憚秦兵之強,不敢進。

  丕欲急攻襄陽,苟萇曰:「吾衆十倍於敵,糗糧山積,〈糗,去九翻。〉但稍遷漢、沔之民於許、洛,塞其運道,〈塞,悉則翻。〉絕其援兵,譬如網中之禽,何患不獲,而多殺將士,急求成功哉!」丕從之。慕容垂拔南陽,執太守鄭裔,與丕會襄陽。

  §3 秋,七月,新宮成;辛巳,帝入居之。

  §4 秦兗州刺史彭超請攻沛郡太守戴𨔵於彭城,〈𨔵領沛郡太守,戍彭城。楊正衡曰:𨔵,古遁字。〉且曰:「願更遣重將攻淮南諸城,爲征南棊劫之勢,〈征南,謂苻丕也,時督諸軍攻襄陽。棊劫者,以棊勢喻兵勢也。圍棊者,攻其右而敵手應之,則擊其左取之,謂之劫。〉東西並進,丹陽不足平也!」〈晉都建康,漢丹陽秣陵縣地。〉秦王堅從之,使都督東討諸軍事;後將軍俱難、右禁將軍毛盛、洛州刺史邵保帥步騎七萬寇淮陽、盱眙。〈俱,姓也。秦初以洛州刺史治陝城;《晉志》曰:滅燕之後,移洛州治豐陽。參考前鄧羌以洛州刺史鎭洛陽,則是時洛州刺史猶治洛陽。是後北海公重以豫州刺史及平原公暉以豫州牧鎭洛陽,洛州刺史始移治豐陽。「淮陽」,《晉書·載記》作「淮陰」,當從之。淮陰、盱眙,前漢並屬臨淮郡;後漢、晉以淮陰屬廣陵。〉超,越之弟;保,羌之從弟也。〈邵羌見一百一卷海西公太和二年。從,才用翻。〉八月,彭超攻彭城。詔右將軍毛虎生帥衆五萬鎭姑孰以禦秦兵。

  秦梁州刺史韋鍾圍魏興太守吉挹於西城。〈杜佑曰:金州西城縣南九里,吉挹於峻山築壘。今其山曰魏山。〉

  §5 九月,秦王堅與羣臣飲酒,以祕書監朱肜爲正,〈正,酒正也。肜,余中翻。〉【章:十二行本「人」上有「命人」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以極醉爲限。祕書侍郎趙整作《酒德之歌》曰:「地列酒泉,天垂酒池,〈《九州春秋》曰:曹公禁酒,孔融以書嘲之曰:天有酒旗之星,地列酒泉之郡。《天文志》曰:軒轅右角南二星曰酒旗,酒官之旗也。此曰天垂酒池,旣曰垂矣,「池」當作「旗」。〉杜康妙識,儀狄先知。〈魏武樂府《短歌行》云:何以解憂?唯有杜康。《註》云:杜康,古之造酒者。《戰國策》曰:昔帝女儀狄作酒以進於禹,禹飲而甘之,遂疏儀狄,曰:後世必有以酒亡國者。〉紂喪殷邦,桀傾夏國,由此言之,前危後則。」〈紂爲酒池肉林長夜之飲以亡殷。史曰,夏桀淫驕,乃放鳴條,蓋亦以酒也。前危後則,謂前人之危,後人之法則也。喪,息浪翻。夏,戶雅翻。〉堅大悅,命整書之以爲酒戒,自是宴羣臣,禮飲而已。〈禮,臣侍君宴,不過三爵。〉

  §6 秦涼州刺史梁熙遣使入西域,揚秦威德。冬,十月,大宛獻汗血馬。〈使,疏吏翻。宛,於元翻。〉秦王堅曰:「吾嘗慕漢文帝之爲人,用千里馬何爲!」〈文帝卻千里馬見十三卷元年。〉命羣臣作《止馬之詩》而反之。〈反則反之,何以作詩爲哉!此亦好名之過也。〉

  §7 巴西人趙寶起兵涼【章:十二行本「涼」作「梁」;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州,自稱晉西蠻校尉、巴郡太守。〈史言蜀人思晉。〉

  §8 秦豫州刺史北海公重鎭洛陽,謀反;秦王堅曰:「長史呂光忠正,必不與之同。」卽命光收重,檻車送長安,赦之,以公就第。重,洛之兄也。

  §9 十二月,秦御史中丞李柔劾奏:「長樂公丕等擁衆十萬,攻圍小城,日費萬金,久而無效,請徵下廷尉。」〈劾,戶槪翻,又戶得翻。下,遐稼翻。〉秦王堅曰:「丕等廣費無成,實宜貶戮;但師已淹時,〈淹,滯也,久留也。〉不可虛返,其特原之,令成功贖罪。」使黃門侍郎韋華持節切讓丕等,賜丕劍曰:「來春不捷,汝可自裁,勿復持面見吾也!」

  §10 周虓在秦,密與桓沖書,言秦陰計;又逃奔漢中,秦人獲而赦之。〈虓,虛交翻。〉

  四年(己卯、三七九)

  §1 春,正月,辛酉,大赦。

  §2 秦長樂公丕等得詔惶恐,乃命諸軍幷力攻襄陽。秦王堅欲自將攻襄陽,〈將,卽亮翻。〉詔陽平公融以關東六州之兵會壽春,梁熙以河西之兵爲後繼。陽平公融諫曰:「陛下欲取江南,固當博謀熟慮,不可倉猝。若止取襄陽,又豈足親勞大駕乎!未有動天下之衆而爲一城者,〈爲,于僞翻。〉所謂『以隨侯之珠彈千仞之雀』也!」〈《呂氏春秋》曰:以隨侯之珠彈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所用重,所要輕也。《搜神記》曰:隨侯行,見大蛇傷,救而治之。其後蛇含珠以報之,徑盈寸,純白,而夜光可燭堂,故歷世稱隨珠焉。〉梁熙諫曰:「晉主之暴,未如孫晧,江山險固,易守難攻。〈易,以豉翻。〉陛下必欲廓清江表,亦不過分命將帥,〈將,卽亮翻。帥,所類翻。〉引關東之兵,南臨淮、泗,下梁、益之卒,東出巴、峽,又何必親屈鸞輅,遠幸沮澤乎!〈沮,將豫翻;下濕之地曰沮。〉昔漢光武誅公孫述,晉武帝擒孫晧,未聞二帝自統六師,親執枹鼓,蒙矢石也。」〈光武用岑彭、吳漢以滅公孫述,晉武帝用王濬、王渾以平孫晧。苻融、梁熙未嘗離所鎭,皆上疏以諫。枹,音膚。〉堅乃止。

  詔冠軍將軍南郡相劉波帥衆八千救襄陽,波畏秦,不敢進。朱序屢出戰,破秦兵,引退稍遠,序不設備。二月,襄陽督護李伯護密遣其子送款於秦,請爲內應;長樂公丕命諸軍進攻之。戊午,克襄陽,執朱序,送長安。秦王堅以序能守節,拜度支尚書;〈曹魏置度支尚書。度,徒洛翻。〉以李伯護爲不忠,斬之。

  秦將軍慕容越拔順陽,〈《晉志》曰:太康中,置順陽郡;唐鄧州臨湍、菊潭二縣,古順陽地。〉執太守譙國丁穆。堅欲官之,穆固辭不受。堅以中壘將軍梁成爲荊州刺史,配兵一萬,鎭襄陽,選其才望,禮而用之。

  桓沖以襄陽陷沒,上疏送章節,〈章,印也。上,時掌翻。〉請解職;不許。詔免劉波官,俄復以爲冠軍將軍。

  §3 秦以前將軍張蚝爲幷州刺史。〈蚝,七吏翻。〉

  §4 兗州刺史謝玄帥衆萬餘救彭城,〈帥,讀曰率。〉軍于泗口,欲遣間使報戴𨔵而不可得;〈間,古莧翻。〉部曲將田泓請沒水潛行趣彭城,〈趣,七喻翻。〉玄遣之。泓爲秦人所獲,厚賂之,使云南軍已敗;泓僞許之,旣而告城中曰:「南軍垂至,我單行來報,爲賊所得,勉之!」秦人殺之。彭超置輜重於留城,〈留縣城也。自漢以來屬彭城郡。重,直用翻;下同。〉謝玄揚聲遣後軍將軍何【章:十二行本「何」上有「東海」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謙向留城。超聞之,釋彭城圍,引兵還保輜重。戴𨔵帥彭城之衆,隨謙奔玄,超遂據彭城,〈《考異》曰:《謝玄傳》云「何謙進解彭城圍」,又云「於是罷彭城、下邳二戍。」《帝紀》及諸傳皆不言此年彭城陷沒。而《十六國·秦春秋》云:「超據彭城。」又云:「超分兵下邳,留徐褒守彭城。至七月,以毛當爲徐州刺史,鎭彭城,王顯爲揚州,戍下邳。」是二城俱陷也。〉留兗州治中徐褒守之,南攻盱眙。〈盱眙,音吁怡。〉俱難克淮陰,〈《南北對境圖》曰:淮陰縣距淮五十步,北對清河口十里,進可以窺山東,內則蔽沿江,晉、宋以爲重鎭。〉留邵保戍之。

  §5 三月,壬戌,詔以「疆埸多虞,〈埸,音亦。〉年穀不登,其供御所須,事從儉約;九親供給,〈九親,卽九族。〉衆官廩俸,權可減半。凡諸役費,自非軍國事要,皆宜停省。」

  §6 癸未,使右將軍毛虎生帥衆三萬擊巴中,以救魏興。〈巴中,卽巴郡。〉前鋒督護趙福等至巴西,爲秦將張紹等所敗,〈敗,補邁翻。〉亡七千餘人。虎生退屯巴東。蜀人李烏聚衆二萬,圍成都以應虎生,秦王堅使破虜將軍呂光擊滅之。〈破虜將軍,蓋苻秦所置。〉夏,四月,戊申,韋鍾拔魏興,吉挹引刀欲自殺,左右奪其刀;會秦人至,執之,挹不言不食而死。秦王堅歎曰:「周孟威不屈於前,丁彥遠潔己於後,吉祖沖閉口而死,何晉氏之多忠臣也!」〈周虓,字孟威;丁穆,字彥遠;吉挹,字祖沖。〉挹參軍史穎得【章:十二行本「得」作「逃」;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歸,得挹臨終手疏,詔贈益州刺史。

  §7 秦毛當、王顯帥衆二萬自襄陽東會俱難、彭超攻淮南。五月,乙丑,難、超拔盱眙,執高密內史毛璪之。〈高密,僑國也;璪之領內史,戍盱眙。璪,子皓翻。〉秦兵六萬圍幽州刺史田洛于三阿,〈晉僑置幽、冀、青、幷四州於江北三阿,今寶應軍卽其地。〉去廣陵百里;朝廷大震,臨江列戍,遣征虜將軍謝石帥舟師屯涂中。〈涂,讀曰除。〉石,安之弟也。

  右衞將軍毛安之等帥衆四萬屯堂邑。秦毛當、毛盛帥騎二萬襲堂邑,安之等驚潰。兗州刺史謝玄自廣陵救三阿。丙子,難、超戰敗,退保盱眙。六月,戊子,玄與田洛帥衆五萬進攻盱眙,難、超又敗,退屯淮陰。玄遣何謙等帥舟師乘潮而上,夜,焚淮橋。〈秦作橋於淮水以渡兵。上,時掌翻。〉邵保戰死,難、超退屯淮北。玄與何謙、戴𨔵、田洛共追之,戰于君川,〈今盱眙縣北六里有君山。此蓋君山之川也。〉復大破之,〈復,扶又翻。〉難、超北走,僅以身免。謝玄還廣陵,詔進號冠軍將軍,加領徐州刺史。〈冠,古玩翻。〉

  秦王堅聞之,大怒。秋,七月,檻車徵超下廷尉,〈下,遐稼翻。〉超自殺。難削爵爲民。

  以毛當爲徐州刺史,鎭彭城;毛盛爲兗州刺史,鎭湖陸;〈《續漢志》:湖陸,故湖陵,章帝更名。《前漢志》曰:王莽改曰湖陸。今按湖陸縣,漢屬山陽郡,晉分屬高平國。魏收《地形志》:高平縣有湖陵城。當在唐兗州任城縣界。〉王顯爲揚州刺史,戍下邳。

  謝安爲宰相,秦人屢入寇,邊兵失利,安【章:十二行本「安」上有「衆心危懼」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每鎭之以和靜。其爲政,務舉大綱,不爲小察。時人比安於王導,而謂其文雅過之。

  §8 八月,丁亥,以左將軍王蘊爲尚書僕射,頃之,遷丹陽尹。蘊自以國姻,〈蘊,后父也。〉不欲在內,苦求外出,復以爲都督浙江東五郡諸軍事、會稽內史。〈蘊先督徐州,今復督浙東。復,扶又翻。會,工外翻。〉

  §9 是歲,秦大饑。

  五年(庚辰、三八〇)

  §1 春,正月,秦王堅復以北海公重爲鎭北大將軍,鎭薊。〈重謀反而不誅,復任之以方面,宜其與弟洛反也。復,扶又翻。〉

  二月,作敎武堂於渭城,〈漢高帝元年,改咸陽曰新城;武帝元鼎三年,更名渭城;後漢、晉省;石勒置石安縣,苻秦復曰渭城。〉命太學生明陰陽兵法者敎授諸將,〈將,卽亮翻。〉祕書監朱肜諫曰:「陛下東征西伐,所向無敵,四海之地,什得其八,雖江南未服,蓋不足言。是宜稍偃武事,增脩文德。乃更始立學舍,敎人戰鬬之術,殆非所以馴致升平也。〈馴,從也,言從此而致升平也。〉且諸將皆百戰之餘,何患不習於兵,而更使受敎於書生,非所以強其志氣也。此無益於實而有損於名,惟陛下圖之!」堅乃止。

  §2 秦征北將軍、幽州刺史行唐公洛,〈洛以幽州刺史鎭和龍。行唐,戰國時趙邑,秦以爲縣,魏、晉因之。〉勇而多力,能坐制奔牛,射洞犂耳;〈犂耳之鐵厚而堅。〉自以有滅代之功,〈滅代,見上元年。〉求開府儀同三司不得,由是怨憤。三月,秦王堅以洛爲使持節、都督益·寧·西南夷諸軍事、征南大將軍、益州牧,〈使,疏吏翻。〉使自伊闕趨襄陽,泝漢而上。〈趨,七喻翻。上,時掌翻。〉洛謂官屬曰:「孤,帝室至親,〈洛,苻健兄子也。〉不得入爲將相,而常擯棄邊鄙;今又投之西裔,復不聽過京師,〈復,扶又翻。過,古禾翻。〉此必有陰計,欲使梁成沈孤於漢水耳!」【章:十二行本「耳」下有「於諸君意何如」六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梁成時鎭襄陽。沈,持林翻。〉幽州治中平規曰:「逆取順守,湯、武是也;〈漢陸賈曰:湯、武逆取而順守之。〉因禍爲福,桓、文是也。〈齊桓、晉文皆因兄弟爭國,得國而霸。〉主上雖不爲昏暴,然窮兵黷武,民思有所息肩者,十室而九。若明公神旗一建,必率土雲從。今跨據全燕,地盡東海,北總烏桓、鮮卑,東引句麗、百濟,〈燕,於賢翻。句,音駒。麗,力知翻。〉控弦之士不減五十餘萬,柰何束手就徵,蹈不測之禍乎!」洛攘袂大言曰:「孤計決矣,沮謀者斬!」〈沮,在呂翻。〉於是自稱大將軍、大都督、秦王。以平規爲幽州刺史,玄菟太守吉貞爲左長史,〈菟,同都翻。〉遼東太守趙讚爲左司馬,昌黎太守王縕爲右司馬,遼西太守王琳、北平太守皇甫傑、牧官都尉魏敷等爲從事中郎。〈漢邊郡有牧官。秦置牧官都尉。〉分遣使者徵兵於鮮卑、烏桓、高句麗、百濟、新羅、休忍諸國,遣兵三萬助北海公重戍薊。諸國皆曰:「吾爲天子守藩,〈爲,于僞翻。〉不能從行唐公爲逆。」洛懼,欲止,猶豫未決。王縕、王琳、皇甫傑、魏敷知其無成,欲告之;洛皆殺之。吉貞、趙讚曰:「今諸國不從,事乖本圖,明公若憚益州之行者,當遣使奉表乞留,〈使,疏吏翻;下同。〉主上亦不慮不從。」平規曰:「今事形已露,何可中止!宜聲言受詔,盡幽州之兵,南出常山,陽平公必郊迎,因而執之,進據冀州;〈陽平公融以冀州牧鎭鄴,平規使洛出中山以臨鄴。〉總關東之衆以圖西土,天下可指麾而定也!」洛從之。夏,四月,洛帥衆七萬發和龍。〈帥,讀曰率;下同。〉

  秦王堅召羣臣謀之,步兵校尉呂光曰:「行唐公以至親爲逆,此天下所共疾。願假臣步騎五萬,取之如拾遺耳。」堅曰:「重、洛兄弟,據東北一隅,兵賦全資,未可輕也。」光曰:「彼衆迫於凶威,一時蟻聚耳。若以大軍臨之,勢必瓦解,不足憂也。」堅乃遣使讓洛,使還和龍,當以幽州永爲世封。洛謂使者曰:「汝還白東海王,〈堅本封東海王。〉幽州褊狹,不足以容萬乘,須王秦中以承高祖之業。〈苻健廟號高祖。乘,繩證翻。王,于況翻。〉若能迎駕潼關者,當位爲上公,爵歸本國。」堅怒,遣左將軍武都竇衝及呂光帥步騎四萬討之;右將軍都貴馳傳詣鄴,〈都,姓;貴,名。鄭公孫閼字子都,子孫以爲氏。傳,株戀翻。〉將冀州兵三萬爲前鋒;〈將,卽亮翻。〉以陽平公融爲征討大都督。

  北海公重悉薊城之衆與洛會,屯中山,有衆十萬。〈薊,音計。〉五月,竇衝等與洛戰于中山,洛兵大敗,生擒洛,送長安。北海公重走還薊,呂光追斬之。屯騎校尉石越自東萊帥騎一萬,浮海襲和龍,斬平規,幽州悉平。堅赦洛不誅,徙涼州之西海郡。〈漢獻帝興平二年,武威太守張雅請置西海郡於居延。〉

  臣光曰:夫有功不賞,有罪不誅,雖堯、舜不能爲治,〈用漢宣帝詔而略變其文。治,直吏翻。〉況他人乎!秦王堅每得反者輒宥之,使其臣狃於爲逆,〈狃,狎也。〉行險徼幸,〈徼,堅堯翻。〉雖力屈被擒,猶不憂死,亂何自而息哉!《書》曰:「威克厥愛,允濟;愛克厥威,允罔功。」〈《書·胤征》之辭。〉《詩》云:「毋縱詭隨,以謹罔極;式遏寇虐,無俾作慝。」〈《詩·民勞》第三章之辭。〉今堅違之,能無亡乎!

  §3 朝廷以秦兵之退爲謝安、桓沖之功,拜安衞將軍,與沖皆開府儀同三司。

  §4 六月,甲子,大赦。

  §5 丁卯,以會稽王道子爲司徒;〈會,工外翻。〉固讓不拜。

  §6 秦王堅召陽平公融爲侍中、中書監、都督中外諸軍事、車騎大將軍、司隸校尉、錄尚書事;以征南大將軍、守尚書令、長樂公丕爲都督關東諸軍事、征東大將軍、冀州牧。〈樂,音洛。〉堅以諸氐種類繁滋,〈種,章勇翻。〉秋,七月,分三原、九嵕、武都、汧、雍氐十五萬戶,〈九嵕山,在漢馮翊雲陽縣界,唐在醴泉縣。嵕,祖紅翻。汧,苦堅翻。雍,於用翻。〉使諸宗親各領之,散居方鎭,如古諸侯。長樂公丕領氐三千戶,以仇池氐酋射聲校尉楊膺爲征東左司馬,九嵕氐酋長水校尉齊午爲右司馬,各領一千五百戶,爲長樂世卿。〈古者封建諸侯,命卿皆世其官。堅分諸宗親散居方鎭,各以種類爲世卿。樂,音洛。酋,慈由翻。〉長樂郎中令略陽垣敞爲錄事參軍,〈垣,氐姓也,後隨宋武南歸,遂爲累世將家。〉侍講扶風韋幹爲參軍事,申紹爲別駕。膺,丕之妻兄也;午,膺之妻父也。八月,分幽州置平州,〈《晉書》曰:按平州,《禹貢》冀州之域,於周爲幽州界,漢屬北平郡。後漢末,公孫度自號平州牧,至孫文懿爲魏所滅,因置平州,統遼東、昌黎、玄菟、帶方五郡,後還合於幽州。苻秦滅燕,復分幽州置平州。公孫淵,字文懿;唐避高祖諱,稱其字。〉以石越爲平州刺史,鎭龍城。中書令梁讜爲幽州刺史,鎭薊城。撫軍將軍毛興爲都督河·秦二州諸軍事、河州刺史,鎭枹罕。〈枹,音膚。〉長水校尉王騰爲幷州刺史,鎭晉陽。河、幷二州各配氐戶三千。興、騰並苻氏婚姻,氐之崇望也。平原公暉爲都督豫·洛·荊·南兗·東豫·陽六州諸軍事、鎭東大將軍、豫州牧,鎭洛陽。〈秦兗州刺史鎭倉垣,南兗州鎭湖陸。又,秦初以豫州刺史鎭許昌,滅燕之後,以豫州刺史鎭洛陽,於許昌置東豫州。「陽」,當作「揚」。按《後魏書·地形志》:天平初,始置陽州於宜陽。苻堅以王顯爲揚州刺史,戍下邳,正屬暉所統。〉移洛州刺史治豐陽。〈苻秦初以洛州刺史鎭陝城,荊州刺史鎭豐陽。旣得襄陽,以爲荊州,徙洛州於豐陽。豐陽,漢上洛縣地也。宋白曰:豐陽,漢商縣地,晉泰始三年分置豐陽縣,在豐陽川。〉鉅鹿公叡爲雍州刺史。【章:十二行本「史」下有「鎭蒲坂」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雍,於用翻。〉各配氐戶三千二百。

  堅送丕至灞上,諸氐別其父兄,皆慟哭,哀感路人。趙整因侍宴,援琴而歌曰:〈項安世《家說》:伏羲作琴,長三尺六寸六分,象三百六十六日也;廣六寸,象六合也。文,上曰池,下曰宕。池,水平也。前廣後狹,象尊卑也。上圜下方,法天地也。五弦,官也。大弦,君也,寬和而溫。小弦,臣也,清廉而不亂。文王加三弦,合君臣恩也。援,于元翻。杜佑曰:《世本》云:琴,神農所造。《琴操》云:伏羲作琴,所以脩身理性,反其天眞。《白虎通》曰:琴,禁也;禁止於邪,以正人心也。《廣雅》曰:文王、武王加二絃,以合君臣之恩也。揚雄《琴清英》曰:舜彈五絃而天下化,堯加二絃以合君臣之恩。〉「阿得脂,阿得脂,博勞舅父是仇綏,〈《爾雅》:鵙,伯勞。郭璞曰:伯勞似鶷鶡而大,飛不能翱翔,竦翅上下而已。《廣雅》曰:伯勞,一曰博勞,一名伯趙。仇綏,不知爲何物。〉尾長翼短不能飛。遠徙種人留鮮卑,〈謂徙諸氐而留慕容也。種,章勇翻。〉一旦緩急當語誰!」堅笑而不納。〈語,牛倨翻。〉

  §7 九月,癸未,皇后王氏崩。

  §8 冬,十月,九眞太守李遜據交州反。

  §9 秦王堅以左禁將軍楊壁爲秦州刺史,尚書趙遷爲洛州刺史,南巴校尉姜宇爲寧州刺史。〈苻秦於南中置南巴校尉。〉

  §10 十一月,乙酉,葬定皇后於隆平陵。

  §11 十二月,秦以左將軍都貴爲荊州刺史,鎭彭城。〈都貴鎭襄陽。彭城誤也。〉

  §12 置東豫州,以毛當爲刺史,鎭許昌。

  §13 是歲,秦王堅遣高密太守毛璪之等二百餘人來歸。〈毛璪之被禽,見上四年。〉

  六年(辛巳、三八一)

  §1 春,正月,帝初奉佛法,立精舍於殿內,〈《後漢書·姜肱傳》曰:就精廬求見徵君。賢曰:精廬,卽精舍也,蓋以專精講習所業爲義。今儒、釋肄業之地,通曰精舍。〉引諸沙門居之。尚書左丞王雅表諫,不從。雅,肅之曾孫也。〈王肅仕曹魏,以經學著名。武帝,肅外孫也。〉

  §2 丁酉,以尚書謝石爲僕射。

  §3 二月,東夷、西域六十二國入貢于秦。

  §4 夏,六月,庚子朔,日有食之。

  §5 秋,七月,甲午,交趾太守杜瑗斬李遜,交州平。

  §6 冬,十月,故武陵王晞卒于新安,〈晞徙新安,見上卷簡文帝咸安元年。〉追封新寧郡王,命其子遵爲嗣。

  §7 十一月,己亥,以前會稽內史郗愔爲司空;愔固辭不起。

  §8 秦荊州刺史都貴遣其司馬閻振、中兵參軍吳仲帥衆二萬寇竟陵,〈竟陵,侯國,前漢屬江夏郡;惠帝分立竟陵郡。〉桓沖遣南平太守桓石虔、衞軍參軍桓石民等帥水陸二萬拒之。〈帥,讀曰率。〉石民,石虔之弟也。十二月,甲辰,石虔襲擊振、仲,大破之,振、仲退保管城。石虔進攻之,癸亥,拔管城,〈據《載記》,石虔襲破振、仲于滶水,振、仲退保管城。又據《水經》,沔水逕郡縣故城南,又東,滶水注之;滶水西南注于沔,寔曰滶口。沔水又南逕石城西;城因山爲固,晉竟陵郡所治也。以此考之,管城當在滶水北。〉獲振、仲,斬首七千級,俘虜萬人。詔封桓沖子謙爲宜陽侯。以桓石虔領河東太守。〈沈約曰:成帝咸康三年,征西將軍庾亮以司州僑戶立南河東郡,屬荊州。《五代志》:南郡松滋縣,江左置河東郡。〉

  §9 是歲,江東大饑。

  七年(壬午、三八二)【章:十二行本「年」下有「春三月」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

  §1 秦大司農東海公陽、員外散騎侍郎王皮、〈《晉·職官志》:散騎侍郎四人,魏初與散騎常侍同置;員外散騎侍郎,晉武帝置。散,悉亶翻。騎,奇寄翻。〉尚書郎周虓謀反,〈虓,虛交翻。〉事覺,收下廷尉。〈下,遐稼翻。〉陽,法之子;皮,猛之子也。秦王堅問其反狀,陽曰:「臣父哀公死不以罪,〈法死見一百卷穆帝升平元年。〉臣爲父復讎耳。」〈爲,于僞翻;下嘗爲同。〉堅泣曰:「哀公之死,事不在朕,卿豈不知之?」王皮曰:「臣父丞相,有佐命之勳,而臣不免貧賤,故欲圖富貴耳。」堅曰:「丞相臨終託卿,以十具牛爲治田之資,未嘗爲卿求官;〈治,直之翻。爲,于僞翻。〉知子莫若父,何其明也!」周虓曰:「虓世荷晉恩,生爲晉臣,死爲晉鬼,復何問乎!」〈荷,下可翻。復,扶又翻;下同。〉先是,虓屢謀反叛,〈先,悉薦翻。〉左右皆請殺之;堅曰:「孟威烈士,秉志如此,豈憚死乎!殺之適足成其名耳!」皆赦,不誅,徙陽于涼州之高昌郡,〈徵諸《晉志》,河西張氏未嘗置高昌郡。苻堅之平河西也,以高昌楊幹爲高昌太守。疑張氏置是郡,苻氏因之。高昌,卽漢車師後部高昌壁之地,註又見後。〉皮、虓于朔方之北。虓卒于朔方。〈卒,于恤翻。〉陽勇力兼人,尋復徙鄯善。及建元之末,秦國大亂,〈建元十九年,堅伐晉而敗,秦遂以亂。二十年,堅死,是建元十八年也。復,扶又翻。鄯,上扇翻。〉陽劫鄯善之相欲求東歸,鄯善王殺之。〈史終言之。〉

  §2 秦王堅徙鄴銅駝、銅馬、飛廉、翁仲於長安。〈石虎所置於鄴者。〉

  §3 夏,四月,堅扶風太守王永爲幽州刺史。〈「堅」下當有「以」字。〉永,皮之兄也。皮凶險無行,而永清修好學,〈行,下孟翻。好,呼到翻。〉故堅用之。以陽平公融爲司徒;融固辭不受。堅方謀伐晉,乃以融爲征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4 五月,幽州蝗生,廣袤千里。〈廣,古曠翻。〉秦王堅使散騎常侍彭城劉蘭發幽、冀、青、幷民撲除之。〈撲,普卜翻。〉

  §5 秋,八月,癸卯,大赦。

  §6 秦王堅以諫議大夫裴元略爲巴西、梓潼二郡太守,使密具舟師。〈欲祖王濬之故智,順流東下而伐晉也。〉

  §7 九月,車師前部王彌窴、鄯善王休密馱〈窴,堂見翻。馱,堂何翻。〉入朝于秦,〈朝,直遙翻。〉請爲鄕導,以伐西域之不服者,〈鄕,讀曰嚮。〉因如漢法置都護以統理之。秦王堅以驍騎將軍呂光爲使持節、都督西域征討諸軍事,〈驍,堅堯翻。騎,奇寄翻;下同。使,疏吏翻。〉與淩江將軍姜飛、〈淩江將軍,晉文王所置,以授羅憲。〉輕車將軍彭晃、將軍杜進、康盛等〈杜進、康盛位至將軍,未有將軍號。〉總兵十萬,鐵騎五千,以伐西域。陽平公融諫曰:「西域荒遠,得其民不可使,得其地不可食,漢武征之,得不補失。〈謂漢武伐之[大]宛,破樓蘭、姑師,田車師也。〉今勞師萬里之外,以踵漢氏之過舉,臣竊惜之。」不聽。

  §8 桓沖使揚威將軍朱綽擊秦荊州刺史都貴于襄陽,焚踐沔北屯田,掠六百餘戶而還。〈沔,彌兗翻。〉

  §9 冬,十月,秦王堅會羣臣于太極殿,議曰:「自吾承業,垂三十載,〈堅以升平元年自立,至是凡二十六年。惟年之久長,懼于不終,尚庶幾焉;乃欲疲民以逞,宜其亡也。〉四方略定,唯東南一隅,未霑王化。今略計吾士卒,可得九十七萬,吾欲自將以討之,〈將,卽亮翻。〉何如?」祕書監朱肜曰:「陛下恭行天罰,必有征無戰,晉主不銜璧軍門,則走死江海,陛下返中國士民,使復其桑梓,〈謂永嘉之末避亂南渡之子孫也。〉然後回輿東巡,告成岱宗,〈杜佑曰:岱宗,東岳也。特謂太山爲岱宗者,以其處東北,居寅丑之間,萬物終始之地,陰陽交代之所,爲衆山之宗,故曰岱宗。〉此千載一時也。」〈載,子亥翻。〉堅喜曰:「是吾志也。」

  尚書左僕射權翼曰:「昔紂爲無道,三仁在朝,武王猶爲之旋師。〈《論語》:微子去之,箕子爲之奴,比干諫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史記》:武王卽位九年,東觀兵至于盟津,諸侯不期而會者八百,皆曰:「紂可伐矣。」武王曰:「未可也。」乃還師。居二年,紂暴虐滋甚,殺王子比干,囚箕子,微子奔周。武王告諸侯曰:「殷有重罪,不可不伐!」遂滅之。朝,直遙翻。猶爲,于僞翻。〉今晉雖微弱,未有大惡;謝安、桓沖,皆江表偉人,君臣輯睦,內外同心,以臣觀之,未可圖也!」堅嘿然良久,曰:「諸君各言其志。」

  太子左衞率石越曰:「今歲鎭守斗,福德在吳,〈歲,木星。鎭,土星。斗、牛、女,吳、越、揚州分。〉伐之,必有天殃。且彼據長江之險,民爲之用,殆未可伐也!」堅曰:「昔武王伐紂,逆歲違卜。〈《荀子》曰:武王之誅紂也,東面而迎太歲。楊倞《註》曰:迎,謂逆太歲也。《尸子》曰:武王伐紂,魚辛諫曰:「歲在北方,不可北征。」武王不從。《史記·齊世家》:武王將伐紂,卜龜,兆不吉,風雨暴至,羣公盡懼。唯太公強之,勸武王,武王遂行。〉天道幽遠,未易可知。〈易,以豉翻。〉夫差、孫晧皆保據江湖,不免於亡。今以吾之衆,投鞭於江,足斷其流,〈斷,丁管翻。〉又何險之足恃乎!」對曰:「三國之君皆淫虐無道,〈三國之君,謂紂、夫差、孫晧。〉故敵國取之,易於拾遺。〈易,以豉翻。〉今晉雖無德,未有大罪,願陛下且按兵積穀,以待其釁。」於是羣臣各言利害,久之不決。堅曰:「此所謂築舍道傍,無時可成。〈《詩》曰:如彼築室于道謀,是用不潰于成。〉吾當內斷於心耳!」〈斷,丁亂翻。〉

  羣臣皆出,獨留陽平公融,謂之曰:「自古定大事者,不過一二臣而已。今衆言紛紛,徒亂人意,吾當與汝決之。」對曰:「今伐晉有三難:天道不順,一也;晉國無釁,二也;我數戰兵疲,〈數,所角翻。〉民有畏敵之心,三也。羣臣言晉不可伐者,皆忠臣也,願陛下聽之。」堅作色曰:「汝亦如此,吾復何望!〈復,扶又翻。〉吾強兵百萬,資仗如山;吾雖未爲令主,亦非闇劣。〈劣,弱也。〉乘累捷之勢,擊垂亡之國,何患不克,豈可復留此殘寇,使長爲國家之憂哉!」〈漢魏相有言:恃國家之大,矜人民之衆,欲見威於敵者,謂之驕兵。兵驕者滅,其苻堅之謂歟!復,扶又翻;下復留同。〉融泣曰:「晉未可滅,昭然甚明。今勞師大舉,恐無萬全之功。且臣之所憂,不止於此。陛下寵育鮮卑、羌、羯,布滿畿甸,此屬皆我之深仇。太子獨與弱卒數萬留守京師,臣懼有不虞之變生於腹心肘掖,不可悔也。臣之頑愚,誠不足采;王景略一時英傑,陛下常比之諸葛武侯,〈諸葛亮諡武侯。〉獨不記其臨沒之言乎!」〈見上卷寧康三年。〉堅不聽。於是朝臣進諫者衆,堅曰:「以吾擊晉,校其強弱之勢,猶疾風之掃秋葉,而朝廷內外皆言不可,誠吾所不解也!」〈朝,直遙翻;下同。解,戶買翻,曉也。〉

  太子宏曰:「今歲在吳分,〈分,扶問翻。〉又晉君無罪,若大舉不捷,恐威名外挫,財力內竭,此羣下所以疑也!」堅曰:「昔吾滅燕,亦犯歲而捷,天道固難知也。秦滅六國,六國之君豈皆暴虐乎!」

  冠軍、京兆尹慕容垂〈冠軍,卽冠軍將軍也。《晉書·載記》所書,率書將軍號而不繫將軍;《通鑑》因之。冠,古玩翻。〉言於堅曰:「弱倂於強,小倂於大,此理勢自然,非難知也。以陛下神武應期,威加海外,虎旅百萬,韓、白滿朝,〈韓、白,謂韓信、白起。言秦多良將也。〉而蕞爾江南,〈蕞,徂外翻,小也。〉獨違王命,豈可復留之以遺子孫哉!〈復,扶又翻。遺,于季翻。〉《詩》云:『謀夫孔多,是用不集。』〈《詩·小旻》之辭。〉陛下斷自聖心足矣,〈斷,丁亂翻。〉何必廣詢朝衆!晉武平吳,所仗者張、杜二三臣而已,若從朝衆之言,豈有混壹之功!」〈謂張華、杜預也。事見八十卷武帝咸寧五年。朝,直遙翻。〉堅大悅曰:「與吾共定天下者,獨卿而已。」賜帛五百匹。

  堅銳意欲取江東,寢不能旦。陽平公融諫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老子·德經·立戒篇》之辭。〉自古窮兵極武,未有不亡者。且國家本戎狄也,正朔會不歸人。〈會,要也,言大要中國正朔相傳,不歸夷狄也。〉江東雖微弱僅存,然中華正統,天意必不絕之。」堅曰:「帝王曆數,豈有常邪,惟德之所在耳!劉禪豈非漢之苗裔邪,終爲魏所滅。汝所以不如吾者,正病此不達變通耳!」

  堅素信重沙門道安,〈道安在襄陽,堅破襄陽,輿而致之。〉羣臣使道安乘間進言。〈間,古莧翻。〉十一月,堅與道安同輦遊于東苑,堅曰:「朕將與公南遊吳、越,泛長江,臨滄海,不亦樂乎!」〈樂,音洛。〉安曰:「陛下應天御世,居中土而制四維,自足比隆堯、舜;何必櫛風沐雨,經略遐方乎!且東南卑濕,沴氣易構,〈沴,音戾。五行之氣相克勝則爲沴氣。〉虞舜遊而不歸,大禹往而不復,〈虞舜南巡狩,崩于蒼梧之野。禹東巡狩,至于會稽而崩。〉何足以上勞大駕也!」堅曰:「天生烝民而樹之君,使司牧之,朕豈敢憚勞,使彼一方獨不被澤乎!〈被,皮義翻。〉必如公言,是古之帝王皆無征伐也!」道安曰:「必不得已,陛下宜駐蹕洛陽,遣使者奉尺書於前,諸將總六師於後,彼必稽首入臣,不必親涉江、淮也。」〈稽,音啓。〉堅不聽。

  堅所幸張夫人諫曰:「妾聞天地之生萬物,聖王之治天下,〈治,直之翻。〉皆因其自然而順之,故功無不成。是以黃帝服牛乘馬,因其性也;〈言因牛馬之性,故可引重而致遠。〉禹濬九川,障九澤,因其勢也;〈言因高下之勢,故可滌源而陂澤。〉后稷播殖百穀,因其時也;〈因天時而播殖,則百穀成。〉湯、武帥天下而攻桀、紂,因其心也;〈因人心而用兵,則天下服。帥,讀曰率。〉皆有因則成,無因則敗。今朝野之人皆言晉不可伐,陛下獨決意行之,妾不知陛下何所因也。《書》曰:『天聰明自我民聰明,』〈《書·皋陶謨》之辭。〉天猶因民,而況人乎!妾又聞王者出師,必上觀天道,下順人心。今人心旣不然矣,請驗之天道。諺云:『雞夜鳴者不利行師,犬羣嘷者宮室將空,〈嘷,戶刀翻。〉兵動馬驚,軍敗不歸。』自秋、冬以來,衆雞夜鳴,羣犬哀嘷,廐馬多驚,武庫兵器自動有聲,此皆非出師之祥也。」堅曰:「軍旅之事,非婦人所當預也!」

  堅幼子中山公詵最有寵,亦諫曰:「臣聞國之興亡,繫賢人之用捨。今陽平公,國之謀主,而陛下違之,晉有謝安、桓沖,而陛下伐之,臣竊惑之!」堅曰:「天下大事,孺子安知!」

  §10 秦劉蘭討蝗,經秋冬不能滅。十二月,有司奏徵蘭下廷尉。〈下,遐稼翻。〉秦王堅曰:「災降自天,非人力所能除,此由朕之失政,蘭何罪乎!」

  是歲,秦大熟,上田畝收七十石,下者三十石,蝗不出幽州之境,不食麻豆,上田畝收百石,下者五十石。〈物反常爲妖。蝗之爲災尚矣,蝗生而不食五穀,妖之大者也。農人服田力穡,至於有秋,自古以來,未有畝收百石、七十石之理,而畝收五十石、三十石,亦未之聞也。使其誠有之,又豈非反常之大者乎!使其無之,則州縣相與誣飾以罔上,亦不祥之大者也,秦亡宜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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