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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五十六 漢紀五十


  起重光作噩(辛酉),盡強圉單閼,(丁卯),凡七年。

  孝靈皇帝中

  光和四年(辛酉、一八一)

  §1 春,正月,初置騄驥廐丞,領受郡國調馬。〈賢曰:騄驥,善馬也。調,謂徵發也。調,徒釣翻;下同。〉豪右辜榷,〈《前書音義》曰:辜,障也。榷,專也。謂障餘人買賣而自取其利。榷,古岳翻。〉馬一匹至二百萬。

  §2 夏,四月,庚子,赦天下。

  §3 交趾烏滸蠻久爲亂,〈烏滸蠻反事始上卷光和元年。滸,呼古翻。〉牧守不能禁,交趾人梁龍等復反,攻破郡縣。〈復,扶又翻。〉詔拜蘭陵令會稽朱儁爲交趾刺史,〈蘭陵縣,屬東海郡。會,古外翻。〉擊斬梁龍,降者數萬人,〈降,戶江翻。〉旬月盡定;以功封都亭侯,徵爲諫議大夫。

  §4 六月,庚辰,雨雹如雞子。〈雨,于具翻。〉

  §5 秋,九月,庚寅朔,日有食之。

  §6 太尉劉寬免;衞尉許𢒰爲太尉。〈𢒰,於六翻。《考異》曰:袁《紀》:「十月,許郁坐辟召錯繆,免。楊賜爲太尉。」今從范《書》。〉

  §7 閏月,辛酉,北宮東掖庭永巷署災。

  §8 司徒楊賜罷;冬,十月,太常陳耽爲司徒。〈《考異》曰:袁《紀》:「三年閏月,楊賜久病罷。十月,陳耽爲司徒。」蓋誤置閏於去年。按《長曆》,此年閏十月,以袁《紀》考之,閏九月爲是,恐《長曆》差一月。今從范《書·帝紀》。〉

  §9 鮮卑寇幽、幷二州。檀石槐死,子和連代立。和連才力不及父而貪淫,後出攻北地,北地人射殺之。〈射,而亦翻。〉其子騫曼尚幼,兄子魁頭立。後騫曼長大,〈長,知兩翻。〉與魁頭爭國,衆遂離散。魁頭死,弟步度根立。

  §10 是歲,帝作列肆於後宮,使諸采女販賣,更相盜竊爭鬭;〈更,工衡翻。〉帝著商賈服,〈著,陟略翻;下同。賈,音古。〉從之飲宴爲樂。〈樂,音洛。〉又於西園弄狗,著進賢冠,帶綬。〈賢曰:《三禮圖》曰:進賢冠,文官服之,前高七寸,後高三寸,長八寸。《續漢志》曰:靈帝寵用便嬖子弟,轉相汲引,賣關內侯,直五百萬。強者貪如豺狼,弱者略不類物,眞狗而冠也。綬,音受。〉又駕四驢,帝躬自操轡,驅馳周旋;〈《續漢志》曰:驢者,乃服重致遠,上下山谷,野人之所用耳,何有帝王君子而驂駕之乎!天意若曰,國且大亂,賢愚倒植,凡執政者皆如驢也。操,千高翻。〉京師轉相倣效,驢價遂與馬齊。

  帝好爲私稸,〈好,呼倒翻。稸,與蓄同。〉收天下之珍貨,每郡國貢獻,先輸中署,名爲「導行費」。〈賢曰:中署,內署也。導,引也。貢獻外別有所入,以爲所獻希之導引也。〉中常侍呂強上疏諫曰:「天下之財,莫不生之陰陽,〈賢曰:萬物稟陰陽而生。〉歸之陛下,豈有公私!而今中尚方斂諸郡之寶,中御府積天下之繒,〈中尚方、中御府,皆屬少府,天子私藏也。繒,慈陵翻。〉西園引司農之藏,中廐聚太僕之馬,〈中廐,卽騄驥廐。〉而所輸之府,輒有導行之財,調廣民困,費多獻少,〈調,徒弔翻。少,詩沼翻。〉姦吏因其利,百姓受其敝。又,阿媚之臣,好獻其私,〈好,呼到翻。〉容諂姑息,自此而進。舊典:選舉委任三府,尚書受奏御而已;〈三府選其人而舉之;尚書受其奏以進御。〉受試任用,責以成功,功無可察,然後付之尚書舉劾,請下廷尉覆按虛實,行其罪罰;〈劾,戶槪翻,又戶得翻。下,假稼翻。〉於是三公每有所選,參議掾屬,咨其行狀,度其器能;〈掾,俞絹翻。行,下孟翻。度,徒洛翻。〉然猶有曠職廢官,荒穢不治。〈治,直之翻。〉今但任尚書,或有詔用,〈詔用者,不由三公、尚書,徑以詔書用之也。〉如是,三公得免選舉之負,尚書亦復不坐,責賞無歸,豈肯空自勞苦乎!」書奏,不省。〈復,扶又翻。省,悉井翻。〉

  §11 何皇后性強忌,後宮王美人生皇子協,后酖殺美人。帝大怒,欲廢后;諸中官固請,得止。

  §12 大長秋華容侯曹節卒;〈華容縣,屬南郡。〉中常侍趙忠代領大長秋。

  五年(壬戌、一八二)

  §1 春,正月,辛未,赦天下。

  §2 詔公卿以謠言舉刺史、二千石爲民蠹害者。太尉許𢒰、司空張濟承望內官,受取貨賂,〈𢒰,許六翻。〉其宦者子弟、賓客,雖貪汙穢濁,皆不敢問,而虛糾邊遠小郡清修有惠化者二十六人,吏民詣闕陳訴。司徒陳耽上言:「公卿所舉,率黨其私,所謂放鴟梟而囚鸞鳳。」〈《考異》曰:《劉陶傳》:「光和五年,以謠言舉二千石。耽與議郎曹操上言。」按耽已爲司徒,不應與議郎同上言。王沈《魏書》曰:「是歲,以災異博問得失,太祖因此上書切諫」,不云與耽同上言也。今但云陳耽。〉帝以讓𢒰、濟,由是諸坐謠言徵者,悉拜議郎。

  §3 二月,大疫。

  §4 三月,司徒陳耽免。

  §5 夏,四月,旱。

  §6 以太常袁隗爲司徒。

  §7 五月,庚申,永樂宮署災。〈樂,音洛。〉

  §8 秋,七月,有星孛于太微。〈孛,蒲內翻。〉

  §9 板楯蠻寇亂巴郡,連年討之,不能尅。帝欲大發兵,以問益州計吏漢中程包,對曰:「板楯七姓,〈板楯七姓,羅、朴、督、鄂、度、夕、龔,皆渠帥也。楯,食尹翻。〉自秦世立功,復其租賦。〈復,方目翻。〉其人勇猛善戰。昔永初中,羌入漢川,郡縣破壞,得板楯救之,羌死敗殆盡,〈事見四十九卷安帝元初元年,註亦見是年。〉羌人號爲神兵,傳語種輩,勿復南行。〈語,牛据翻。種,章勇翻。復,扶又翻;下同。〉至建和二年,羌復大入,實賴板楯連摧破之。前車騎將軍馮緄南征武陵,亦倚板楯以成其功。近益州郡亂,太守李顒亦以板楯討而平之。〈緄,古本翻,又音昆。顒,魚容翻。〉忠功如此,本無惡心。長吏鄕亭更賦至重,〈長,知兩翻。更,工衡翻。〉僕役箠楚,過於奴虜,〈箠,止橤翻。〉亦有嫁妻賣子,或乃至自剄割,雖陳冤州郡,而牧守不爲通理,〈爲,于僞翻。〉闕庭悠遠,不能自聞,含怨呼天,無所叩愬,故邑落相聚以【章:甲十一行本「以」下有「致」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齊校同。】叛戾,非有謀主僭號以圖不軌。今但選明能牧守,〈守,式又翻。〉自然安集,不煩征伐也!」帝從其言,選用太守曹謙,宣詔赦之,卽時皆降。〈降,戶江翻。〉

  §10 八月,起四百尺觀於阿亭道。〈觀,古玩翻。〉

  §11 冬,十月,太尉許𢒰罷;以太常楊賜爲太尉。

  §12 帝校獵上林苑,歷函谷關,遂狩于廣成苑。十二月,還,幸太學。

  §13 桓典爲侍御史,宦官畏之。典常乘驄馬,京師爲之語曰:「行行且止,避驄馬御史!」〈驄馬,青白雜色。〉典,焉之孫也。〈順帝永建初,焉爲太傅。焉,榮之孫也。〉

  六年(癸亥、一八三)

  §1 春,三月,辛未,赦天下。

  §2 夏,大旱。

  §3 爵號皇后母爲舞陽君。

  §4 秋,金城河水溢出二十餘里。

  §5 五原山岸崩。〈《考異》曰:《本紀》云:「大有年。」按今夏大旱,縱使秋成,亦不得爲大有年。今不取。〉

  §6 初,鉅鹿張角奉事黃、老,以妖術敎授,號「太平道」。呪符水以療病,〈妖,於驕翻。呪,職救翻。〉令病者跪拜首過,〈首,式救翻。今道家所施符水,祖張道陵,蓋同此術也。〉或時病愈,衆共神而信之。角分遣弟子周行四方,轉相誑誘,〈誑,居況翻。誘,音酉。〉十餘年間,徒衆數十萬,自青、徐、幽、冀、荊、揚、兗、豫八州之人,莫不畢應。或棄賣財產,流移奔赴,塡塞道路,〈塞,悉則翻。〉未至病死者亦以萬數。郡縣不解其意,〈解,戶買翻。〉反言角以善道敎化,爲民所歸。

  太尉楊賜時爲司徒,〈賜爲司徒,熹平五年也。〉上書言:「角誑曜百姓,遭赦不悔,稍益滋蔓。〈蔓,音萬。〉今若下州郡捕討,恐更騷擾,速成其患。宜切敕刺史、二千石,簡別流民,〈下,遐稼翻。別,彼列翻。〉各護歸本郡,以孤弱其黨,然後誅其渠帥,可不勞而定。」會賜去位,事遂留中。〈賢曰:謂所論事留在禁中,未施用之。余據賜以熹平六年免。帥,所類翻。〉司徒掾劉陶復上疏申賜前議,〈掾,俞絹翻。復,扶又翻。〉言:「角等陰謀益甚,四方私言,云角等竊入京師,覘視朝政。〈覘,丑廉翻。朝,直遙翻。〉鳥聲獸心,私共鳴呼;州郡忌諱,不欲聞之,但更相告語,〈更,工衡翻。〉莫肯公文。宜下明詔,重募角等,賞以國土,有敢回避,與之同罪。」帝殊不爲意,方詔陶次第《春秋條例》。〈陶明《春秋》,爲之訓詁,故詔之次第條例。〉

  角遂置三十六方;方,猶將軍也,大方萬餘人,小方六七千,〈《考異》曰:袁《紀》作「坊」,今從范《書》。〉各立渠帥;〈帥,所類翻。〉訛言「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以白土書京城寺門〈寺門,在京城諸官寺舍之門。〉及州郡官府,皆作「甲子」字。大方馬元義等先收荊、揚數萬人,期會發於鄴。元義數往來京師,〈數,所角翻。〉以中常侍封諝、徐奉等爲內應,〈諝,私呂翻。〉約以三月五日內外俱起。

  中平元年(甲子、一八四)是年十二月改元。〉

  §1 春,角弟子濟南唐周上書告之。〈濟,子禮翻。《考異》曰:袁《紀》云「濟陰人唐客」,今從范《書》。〉於是收馬元義,車裂於雒陽。〈《考異》曰:袁《紀》曰:「五月乙卯,馬元義等於京都謀反,伏誅。」今從范《書》。〉詔三公、司隸按驗宮省直衞及百姓有事角道者,誅殺千餘人;下冀州逐捕角等。〈下,遐稼翻。〉角等知事已露,晨夜馳敕諸方,一時俱起,皆著黃巾以爲標幟,〈著,陟略翻。幟,尺志翻,又音誌。〉故時人謂之「黃巾賊」。二月,角自稱天公將軍,角弟寶稱地公將軍,寶弟梁稱人公將軍,〈《考異》曰:司馬彪《九州春秋》云:「角弟梁,梁弟寶」,袁《紀》云「角弟良、寶」,今從范《書》。〉所在燔燒官府,劫略聚邑,〈聚,才喻翻。〉州郡失據,長吏多逃亡;〈長,知兩翻。〉旬月之間,天下響應,京師震動。安平、甘陵人各執其王應賊。

  三月,戊申,以河南尹何進爲大將軍,封愼侯,〈愼縣,屬汝南郡。〉率左右羽林、五營營士屯都亭,修理器械,以鎭京師;置函谷、太谷、廣成、伊闕、轘轅、旋門、孟津、小平津八關都尉。〈函谷關,在河南穀城縣。賢曰:太谷,在雒陽東。廣成,在河南新城縣。京相璠曰:伊闕,在雒陽西南五十里。轘轅關,在緱氏縣東南。《水經註》曰:旋門坂,在成皋縣西南十里。孟津,在河內河陽縣南。小平津,在河南平縣北。賢曰:在今鞏縣西北。杜佑曰:洛州新安縣東北有漢八關城。〉

  帝召羣臣會議。北地太守皇甫嵩以爲宜解黨禁,益出中藏錢、西園廐馬以班軍士。〈中藏府令,屬少府,宦者爲之。中藏錢,漢所謂禁錢也。西園廐馬,卽騄驥廐馬。藏,徂浪翻。〉嵩,規之兄子也。上問計於中常侍呂強,對曰:「黨錮久積,人情怨憤,若不赦宥,輕與張角合謀,爲變滋大,悔之無救。今請先誅左右貪濁者,大赦黨人,料簡刺史、二千石能否,〈料,音聊,量也,度也。〉則盜無不平矣。」帝懼而從之。壬子,赦天下黨人,還諸徙者;〈謂黨人妻子徙邊者也。〉唯張角不赦。發天下精兵,遣北中郎將盧植討張角,〈漢有三署中郎將,五官及左、右署。又有使匈奴中郎將。北中郎將則創置於此時,蓋以討河北黃巾也。〉左中郎將皇甫嵩、右中郎將朱儁討潁川黃巾。

  是時中常侍趙忠、張讓、夏惲、郭勝、段珪、宋典等皆封侯貴寵,〈夏,戶雅翻。惲,於粉翻。〉上常言:「張常侍是我公,趙常侍是我母。」由是宦官無所憚畏,並起第宅,擬則宮室。上嘗欲登永安候臺,〈據《續漢志》:永安宮在北宮東北,宮中有候臺。《洛陽宮殿名》曰:永安宮,周回六百九十八丈,故基在洛陽故城中。〉宦官恐望見其居處,乃使中大人尚但諫曰:〈賢曰:尚,姓;但,名。《姓譜》:師尚父之後。後漢有尚士、尚子平。〉「天子不當登高,登高則百姓虛散。」上自是不敢復升臺榭。〈觀靈帝以尚但之言不敢復升臺榭,誠恐百姓虛散也,謂無愛民之心可乎!使其以信尚但者信諸君子之言,則漢之爲漢,未可知也。賢曰:《春秋潛潭巴》曰:天子毋高臺榭,高臺榭則下叛之。蓋因此以誑帝也。復,扶又翻;下同。〉及封諝、徐奉事發,上詰責諸常侍曰:〈詰,去吉翻。〉「汝曹常言黨人欲爲不軌,皆令禁錮,或有伏誅者。今黨人更爲國用,汝曹反與張角通,爲可斬未?」皆叩頭曰:「此王甫、侯覽所爲也!」於是諸常侍人人求退,各自徵還宗親、子弟在州郡者。

  趙忠、夏惲等遂共譖呂強,云與黨人共議朝廷,數讀《霍光傳》。〈言其欲謀廢立也。數,所角翻。〉強兄弟所在並皆貪穢。帝使中黃門持兵召強。強聞帝召,怒曰:「吾死,亂起矣!丈夫欲盡忠國家,豈能對獄吏乎!」遂自殺。忠、惲復譖曰:「強見召,未知所問而就外自屛,〈賢曰:自屛,謂自殺也。屛,必郢翻。〉有姦明審。」遂收捕其宗親,沒入財產。

  侍中河內向栩上便宜,譏刺左右。〈栩,況羽翻。上,時掌翻;下同。〉張讓誣栩與張角同心,欲爲內應,收送黃門北寺獄,殺之。郎中中山張鈞上書曰:「竊惟張角所以能興兵作亂,萬民所以樂附之者,〈樂,音洛。〉其源皆由十常侍多放父兄、子弟、婚親、賓客典據州郡,辜榷財利,〈榷,古岳翻。〉侵掠百姓,百姓之冤,無所告訴,故謀議不軌,聚爲盜賊。宜斬十常侍,縣頭南郊,以謝百姓,〈據《宦者傳》,是時張讓、趙忠、夏惲、郭勝、孫璋、畢嵐、栗嵩、段珪、高望、張恭、韓悝、宋典十二人,皆爲中常侍。言十常侍,舉大數也。縣,讀曰懸。《考異》曰:范《書·宦者傳》上列常侍十二人名,而下云十常侍。未詳。〉遣使者布告天下,可不須師旅而大寇自消。」帝以鈞章示諸常侍,皆免冠徒跣頓首,乞自致雒陽詔獄,並出家財以助軍費。有詔,皆冠履視事如故。帝怒鈞曰:「此眞狂子也!十常侍固當有一人善者不!」〈不,俯九翻。〉御史承旨,遂誣奏鈞學黃巾道,收掠,死獄中。〈掠,音亮。〉

  §2 庚子,南陽黃巾張曼成攻殺太守褚貢。

  §3 帝問太尉楊賜以黃巾事,賜所對切直,帝不悅。夏,四月,賜坐寇賊免。以太僕弘農鄧盛爲太尉。已而帝閱錄故事,得賜與劉陶所上張角奏,乃封賜爲臨晉侯,〈臨晉縣,屬馮詡。賢曰:故城在今同州朝邑縣西南。上,時掌翻。〉陶爲中陵鄕侯。

  §4 司空張濟罷;以大司農張溫爲司空。

  §5 皇甫嵩、朱儁合將四萬餘人〈將,卽亮翻。〉共討潁川,【張:「川」下脫「黃巾」二字。】嵩、儁各統一軍。儁與賊波才戰,敗;嵩進保長社。〈長社縣,屬潁川郡。賢曰:今許州縣,故城在長葛縣西。〉

  §6 汝南黃巾敗太守趙謙於邵陵。〈邵陵縣,屬汝南郡。賢曰:故城在今豫州郾陵縣東。敗,補邁翻。〉廣陽黃巾殺幽州刺史郭勳及太守劉衞。

  §7 波才圍皇甫嵩於長社。嵩兵少,〈少,詩沼翻。〉軍中皆恐。賊依草結營,會大風,嵩約敕軍士皆束苣乘城,〈賢曰:苣,音巨。《說文》云:束葦燒之。〉使銳士間出圍外,縱火大呼,〈間,古莧翻。呼,火故翻。〉城上舉燎應之,嵩從城中鼓譟而出,奔擊賊陳,〈陳,讀曰陣。〉賊驚,亂走。會騎都尉沛國曹操將兵適至,五月,嵩、操與朱儁合軍,更與賊戰,大破之,斬首數萬級。封嵩都鄕侯。

  操父嵩,爲中常侍曹騰養子,不能審其生出本末,或云夏侯氏子也。〈吳人作《曹瞞傳》及郭頒《世語》,並云嵩,夏侯氏之子,夏侯惇之叔父,操於惇爲從父兄弟。〉操少機警,有權數,而任俠放蕩,不治行業;〈少,詩照翻。行,下孟翻;下同。〉世人未之奇也,唯太尉橋玄及南陽何顒異焉。〈顒,魚容翻。〉玄謂操曰:「天下將亂,非命世之才,不能濟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顒見操,歎曰:「漢家將亡,安天下者,必此人也。」玄謂操曰:「君未有名,可交許子將。」子將者,訓之從子劭也,〈許劭,字子將。許訓爲公,見上卷熹平三年、四年。從,才用翻。〉好人倫,多所賞識,與從兄靖俱有高名,好共覈論鄕黨人物,每月輒更其品題,故汝南俗有月旦評焉。〈後置州郡中正本於此。好,呼到翻。更,工衡翻。〉嘗爲郡功曹,府中聞之,莫不改操飾行。曹操往造劭而問之〈造,七到翻。〉曰:「我何如人?」劭鄙其爲人,不答。操乃劫之,劭曰:「子,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姦雄。」〈言其才絕世也。天下治則盡其能爲世用,天下亂則逞其智爲時雄。〉操大喜而去。〈曹操事始此。〉

  朱儁之擊黃巾也,其護軍司馬北地傅燮上疏曰:〈護軍司馬,官爲司馬,而使監護一軍。〉「臣聞天下之禍不由於外,皆興於內。是故虞舜先除四凶,然後用十六相,〈《尚書》:舜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兜于崇山,竄三苗于三危,殛鯀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左傳》曰:高陽氏有才子八人,蒼舒、隤敱、檮戭、大臨、厖降、庭堅、仲容、叔達,謂之八元。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伯奮、仲堪、叔獻、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貍,謂之八愷。舜臣堯,流四凶族,舉十六相。〉明惡人不去,則善人無由進也。今張角起於趙、魏,黃巾亂於六州,此皆釁發蕭牆而禍延四海者也。臣受戎任,奉辭伐罪,始到潁川,戰無不尅;黃巾雖盛,不足爲廟堂憂也。臣之所懼,在於治水不自其源,末流彌增其廣耳。〈治,直之翻。〉陛下仁德寬容,多所不忍,故閹豎弄權,忠臣不進。誠使張角梟夷,黃巾變服,〈謂其黨歸順,去其黃巾而復服時人之服也。梟,堅堯翻。梟夷,謂梟斬而誅夷之。〉臣之所憂,甫益深耳。何者?夫邪正之人不宜共國,亦猶冰炭不可同器。彼知正人之功顯而危亡之兆見,皆將巧辭飾說,共長虛僞。〈見,賢遍翻。長,知兩翻。〉夫孝子疑於屢至,〈卽曾母投杼,事見三卷周赧王七年。〉市虎成於三夫,〈《韓子》:龐共與魏太子質於邯鄲。共謂魏王曰:「今一人言市有虎,王信乎?」王曰:「否。」「二人言,信乎?」王曰:「否。」「三人言,信乎?」王曰:「寡人信矣。」共曰:「夫市無虎明矣,然三人言誠市有虎。今邯鄲去魏遠於市,謗臣者過三人,願王熟察之!」〉若不詳察眞僞,忠臣將復有杜郵之戮矣!〈白起事見五卷周赧王五十八年。復,扶又翻。郵,音尤。〉陛下宜思虞舜四罪之舉,速行讒佞之誅,則善人思進,姦凶自息。」趙忠見其疏而惡之。〈惡,烏路翻。〉燮擊黃巾,功多當封,忠譖訴之;帝識燮言,〈賢曰:識,記也,音志。〉得不加罪,竟亦不封。

  §8 張曼成屯宛下百餘日;〈宛,於元翻。〉六月,南陽太守秦頡擊曼成,斬之。

  §9 交趾土多珍貨,前後刺史多無清行,〈行,下孟翻。〉財計盈給,輒求遷代,故吏民怨叛,執刺史及合浦太守來達,自稱柱天將軍。三府選京令東郡賈琮爲交趾刺史。〈京縣,屬河南尹。琮,祖宗翻。〉琮到部,訊其反狀,咸言「賦斂過重,〈斂,力贍翻。〉百姓莫不空單。京師遙遠,告冤無所,民不聊生,故聚爲盜賊。」琮卽移書告示,各使安其資業,招撫荒散,蠲復傜役,〈蠲,吉玄翻。復,音方目翻,除也。〉誅斬渠帥爲大害者,〈帥,所類翻。〉簡選良吏試守諸縣,歲間蕩定,百姓以安。巷路爲之歌曰:「賈父來晚,使我先反;今見清平,吏不敢飯!」〈言吏不敢過民家而飯也。飯,扶晚翻。〉

  §10 皇甫嵩、朱儁乘勝進討汝南、陳國黃巾,追波才於陽翟,擊彭脫於西華,〈《姓譜》:波,姓也。其先事王莽爲波水將軍,子孫以爲氏。陽翟縣,屬潁川郡。西華縣,屬汝南郡。賢曰:西華故城,在今陳州項城縣西;又曰,在今溵水縣西北。〉並破之,餘賊降散,〈降,戶江翻。〉三郡悉平。嵩乃上言其狀,以功歸儁,於是進封儁西鄕侯,遷鎭賊中郎將。〈此因欲鎭安黃巾餘賊而置官。〉詔嵩討東郡,儁討南陽。

  北中郎將盧植連戰破張角,斬獲萬餘人,角等走保廣宗。〈廣宗縣,屬鉅鹿郡。賢曰:今貝州宗城縣。〉植築圍鑿塹,造作雲梯,垂當拔之。〈垂,幾也。塹,七艷翻。〉帝遣小黃門左豐視軍,或勸植以賂送豐,植不肯。豐還,言於帝曰:「廣宗賊易破耳,〈易,以豉翻。〉盧中郎固壘息軍,以待天誅。」帝怒,檻車徵植,減死一等;遣東中郎將隴西董卓代之。〈盧植先爲北中郎將,卓爲東中郎將。四中郎將始於此。〉

  §11 巴郡張脩以妖術爲人療病,〈爲,于僞翻。〉其法略與張角同,令病家出五斗米,號「五斗米師」。秋,七月,脩聚衆反,寇郡縣;時人謂之「米賊」。〈《考異》曰:范《書·靈帝紀》有此張脩。陳壽《魏志·張魯傳》有「劉焉司馬張脩」,劉艾《典略》有「漢中張脩」,裴松之以爲「張脩」應是「張衡」,非《典略》之失,則傳寫之誤。案《魯傳》云:「祖父陵,父衡,皆爲五斗米道。衡死,魯復行之。」劉焉司馬張脩與魯同擊漢中,魯襲殺脩,非其父也。今此據范《書》。〉

  §12 八月,皇甫嵩與黃巾戰於蒼亭,〈蒼亭,在東郡范縣界,〉獲其帥卜巳。〈帥,所類翻。〉董卓攻張角無功,扺罪。乙巳,詔嵩討角。

  §13 九月,安平王續坐不道,誅,〈安帝延光元年,改樂成國曰安平,以孝王得紹封。續,得子也。〉國除。

  初,續爲黃巾所虜,國人贖之得還,朝廷議復其國。議郎李燮曰:「續守藩不稱,〈稱,尺證翻。〉損辱聖朝,不宜復國。」朝廷不從。燮坐謗毀宗室,輸作左校;〈校,戶敎翻。〉未滿歲,王坐誅,乃復拜議郎。京師爲之語曰:「父不肯立帝,〈謂李固不肯立質、桓二帝也。〉子不肯立王。」

  §14 冬,十月,皇甫嵩與張角弟梁戰於廣宗,梁衆精勇,嵩不能尅;明日,乃閉營休士以觀其變,知賊意稍懈,〈懈,居隘翻。〉乃潛夜勒兵,雞鳴,馳赴其陳,〈陳,讀曰陣。〉戰至晡時,大破之,斬梁,獲首三萬級,赴河死者五萬許人。角先已病死,剖棺戮屍,傳首京師。十一月,嵩復攻角弟寶於下曲陽,斬之,〈下曲陽縣,屬鉅鹿郡;以常山有上曲陽,故此稱下。復,扶又翻。〉斬獲十餘萬人。卽拜嵩爲左車騎將軍,領冀州牧,封槐里侯。嵩能溫卹士卒,每軍行頓止,須營幔修立,然後就舍,軍士皆食,爾乃嘗飯,〈爾,如此也。〉故所嚮有功。

  §15 北地先零羌枹罕、河關羣盜反,〈河關、枹罕二縣,皆屬隴西郡。零,音憐。枹,音膚。〉共立湟中義從胡北宮伯玉、李文侯將軍,〈北宮,以所居爲氏。《左傳》有衞大夫北宮文子。《孟子》有北宮黝。從,才用翻。〉殺護羌校尉泠徵。〈賢曰:泠,姓也,周有泠州鳩,音零。〉金城人邊章、韓遂素著名西州,羣盜誘而劫之,使專任軍政,〈誘,音酉。任,音壬。〉殺金城太守陳懿,攻燒州郡。

  初,武威太守倚恃權貴,恣行貪暴,〈武威太守,史失其姓名。〉涼州從事武都蘇正和案致其罪。刺史梁鵠懼,欲殺正和以免其負,訪於漢陽長史敦煌蓋勳。〈《續漢志》:郡太守置丞一人;郡當邊戍者,丞爲長史。敦,徒門翻。蓋,徒盍翻。〉勳素與正和有仇,或勸勳因此報之,勳曰:「謀事殺良,非忠也;乘人之危,非仁也。」乃諫鵠曰:「夫紲食鷹隼,欲其鷙也。〈賢曰:紲,繫也。《廣雅》曰:鷙,執也。取其能服執衆鳥。隼,聳尹翻。食,讀曰飤。〉鷙而亨之,〈亨,讀作烹。〉將何用哉!」鵠乃止。正和詣勳求謝,勳不見,曰:「吾爲梁使君謀,不爲蘇正和也。」〈爲,于僞翻。〉怨之如初。

  後刺史左昌盜軍穀數萬,勳諫之。昌怒,使勳與從事辛曾、孔常別屯阿陽以拒賊,〈阿陽縣,屬漢陽郡。〉欲因軍事罪之;而勳數有戰功。〈數,所角翻。〉及北宮伯玉之攻金城也,勳勸昌救之,昌不從。陳懿旣死,邊章等進圍昌於冀,昌召勳等自救,辛曾等疑不肯赴,勳怒曰:「昔莊賈後期,穰苴奮劍。〈齊景公時,燕、晉侵齊,景公以司馬穰苴爲將,禦之,令寵臣莊賈監軍。穰苴與期旦日會。賈素驕貴,夕時乃至。穰苴召軍正問曰:「軍法,期而後者云何?」對曰:「當斬。」遂斬賈以徇于三軍。〉今之從事豈重於古之監軍乎!」〈監,古銜翻。〉曾等懼而從之。勳至冀,誚讓章等以背叛之罪;〈誚,才笑翻。背,蒲妹翻。〉皆曰:「左使君若早從君言,以兵臨我,庶可自改;今罪已重,不得降也。」乃解圍去。

  叛羌圍校尉夏育於畜官,〈《前書·尹翁歸傳》有論罪輸掌畜官。《音義》曰:右扶風,畜牧所在,有苑師之屬,故曰畜官。畜,音許救翻。〉勳與州郡合兵救育,至狐槃,〈晉時,秦苻生葬姚弋仲於狐槃。《載記》曰:在天水冀縣。〉爲羌所敗。勳餘衆不及百人,身被三創,〈敗,補邁翻。被,皮義翻。創,初良翻。〉堅坐不動,指木表曰:「尸我於此!」句就種羌滇吾以兵扞衆曰:〈賢曰:句就,羌別種。句,音古侯翻。種,章勇翻。滇,音顚。〉「蓋長史賢人,汝曹殺之者爲負天。」勳仰罵曰:「死反虜!汝河知,促來殺我!」衆相視而驚。滇吾下馬與勳,勳不肯上,〈上,時掌翻。〉遂爲羌所執。羌服其義勇,不敢加害,送還漢陽。後刺史楊雍表勳領漢陽太守。

  §16 張曼成餘黨更以趙弘爲帥,衆復盛,〈帥,所類翻;下同。復,扶又翻;下同。〉至十餘萬,據宛城。朱儁與荊州刺史徐璆等合兵圍之,〈宛,於元翻。璆,渠尤翻。〉自六月至八月不拔;有司奏徵儁。司空張溫上疏曰:「昔秦用白起,燕任樂毅,皆曠年歷載,乃能尅敵。」〈《史記》:白起事秦昭王爲大良造,攻魏,破之。後五年,攻趙,拔光狼城。後七年,攻楚,拔鄢、鄧五城。明年,拔郢,燒夷陵,遂東至竟陵。樂毅事燕昭王,爲上將軍,伐齊,入臨菑,徇齊五歲,下七十餘城。〉儁討潁川已有效,引師南指,方略已設;臨軍易將,〈將,卽亮翻。〉兵家所忌,宜假日月,責其成功。」帝乃止。儁擊弘,斬之。

  賊帥韓忠復據宛拒儁,儁鳴鼓攻其西南,賊悉衆赴之;儁自將精卒掩其東北,乘城而入。忠乃退保小城,惶懼乞降;〈將,卽亮翻;降,戶江翻;並下同。〉諸將皆欲聽之,儁曰:「兵固有形同而勢異者。昔秦、項之際,民無定主,故賞附以勸來耳。今海內一統,唯黃巾造逆。納降無以勸善,討之足以懲惡。今若受之,更開逆意,賊利則進戰,鈍則乞降,縱敵長寇,〈長,知兩翻。〉非良計也!」因急攻,連戰不尅。儁登土山望之,顧謂司馬張超曰:「吾知之矣。賊今外圍周固,內營逼急,乞降不受,欲出不得,所以死戰也。萬人一心,猶不可當,況十萬乎!不如徹圍,幷兵入城,忠見圍解,勢必自出,自出則意散,破【章:甲十一行本「破」上有「易」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之道也。」旣而解圍,忠果出戰,儁因擊,大破之,斬首萬餘級。

  南陽太守秦頡殺忠,餘衆復奉孫夏爲帥,還屯宛。儁急攻之,司馬孫堅率衆先登;癸巳,拔宛城。孫夏走,儁追至西鄂精山,〈西鄂縣,屬南陽郡。賢曰:故城在今鄧州向城縣南;精山在其南。〉復破之,斬萬餘級。於是黃巾破散,其餘州郡所誅,一郡數千人。

  §17 十二月,己巳,赦天下,改元。

  §18 豫州刺史太原王允破黃巾,得張讓賓客書,與黃巾交通,上之。〈上,時掌翻。〉上責怒讓;讓叩頭陳謝,竟亦不能罪也。讓由是以事中允,〈中,竹仲翻,中傷也。〉遂傳下獄,〈賢曰:傳,逮也。傳,株戀翻。下,遐稼翻。〉會赦,還爲刺史;旬日間,復以他罪被捕。〈被,皮義翻。〉楊賜不欲使更楚辱,〈賢曰:更,經也。楚,苦痛。更,工衡翻。〉遣客謝之曰:「君以張讓之事,故一月再徵,凶慝難量,〈量,音良。〉幸爲深計!」〈賢曰:深計,謂令自死。〉諸從事好氣決者,〈好,呼到翻。〉共流涕奉藥而進之。允厲聲曰:「吾爲人臣,獲罪於君,當伏大辟以謝天下,〈辟,毗亦翻。〉豈有乳藥求死乎!」〈《前書·王嘉傳》:何謂咀藥而死。乳,當作咀。〉投杯而起,出就檻車。旣至,【章:甲十一行本「至」下有「廷尉」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齊校同。】大將軍進與楊賜、袁隗共上疏請之,得減死論。〈《考異》曰:《允傳》云「太尉袁隗、司徒楊賜」。按隗、賜時皆不爲此官,恐誤。〉

  二年(乙丑、一八五)

  §1 春,正月,大疫。

  §2 二月,己酉,南宮雲臺災。庚戌,樂城門災。〈據《續漢志》:蓋樂成殿門也。「城」,當作「成」。《五行志》作「樂城門」。劉昭曰:南宮中門也。〉

  中常侍張讓、趙忠說帝斂天下田,畮十錢,〈說,輸芮翻。斂,力贍翻。畮,古畝字。〉以脩宮室,鑄銅人。樂安太守陸康上疏諫曰:「昔魯宣稅畮而蝝災自生,〈《公羊傳》曰:初稅畝者何?履畝而稅也。何休《註》云:宣公無恩信於人,人不肯盡力於公田,起履踐案行其畝,穀好者稅取之。蝝,螽子也。《傳》曰:冬,蝝生。此其言蝝生何?上變古易常也。《註》云:上,公上。謂宣公變易公田舊制而稅畝也。蝝,余專翻。〉哀公增賦而孔子非之,〈《左傳》:季孫欲以田賦,使冉有訪諸仲尼,仲尼私於冉有曰:子季孫若欲行而法,則周公之典在;若欲苟而行,又何訪焉!〉豈有聚奪民物以營無用之銅人,捐捨聖戒,自蹈亡王之法哉!」內倖譖康援引亡國以譬聖明,〈援,于元翻。〉大不敬,檻車徵詣廷尉。侍御史劉岱表陳解釋,得免歸田里。康,續之孫也。〈陸續,事見四十五卷明帝永平十四年。〉

  又詔發州郡材木文石,部送京師。黃門常侍輒令譴呵不中者,因強折賤買,僅得本賈十分之一,〈中,竹仲翻。賈,讀曰價。〉因復貨之,宦官【張:「宦官」作「中者」。】復不爲卽受,材木遂至腐積,宮室連年不成。刺史、太守復增私調,〈復,扶又翻。調,徒弔翻。〉百姓呼嗟。又令西園騶分道督趣,〈騶,側尤翻。趣,讀曰促。〉恐動州郡,多受賕賂。刺史、二千石及茂才、孝廉遷除,皆責助軍、脩宮錢,大郡至二三千萬,餘各有差。當之官者,皆先至西園諧價,然後得去;〈賢曰:諧,謂平定其價也。〉其守清者乞不之官,皆迫遣之。時鉅鹿太守河內司馬直新除,以有清名,減責三百萬。直被詔,悵然曰:「爲民父母而反割剝百姓以稱時求,〈被,皮義翻。稱,尺證翻。〉吾不忍也。」辭疾;不聽。行至孟津,上書極陳當世之失,卽吞藥自殺。書奏,帝爲暫絕脩宮錢。〈爲,于僞翻。〉

  §3 以朱儁爲右車騎將軍。

  §4 自張角之亂,所在盜賊並起,博陵張牛角、常山褚飛燕及黃龍、左校、于氐根、張白騎、劉石、左髭文八、【張:「文」作「丈」。】平漢大計、司隸緣城、雷公、浮雲、白雀、楊鳳、于毒、五鹿、李大目、白繞、眭固、苦蝤之徒,不可勝數,〈《朱儁傳》曰:輕便者言飛燕。于氐根,賢《註》曰:《左傳》曰:于思于思。杜預云:于思,多須之貌。騎白馬者爲張白騎。大聲者稱雷公。大眼者爲大目。「左髭文八」作「左髭丈八」。校,戶敎翻。騎,奇寄翻。眭,息隨翻。蝤,才由翻。勝,音升。〉大者二三萬,小者六七千人。

  張牛角、褚飛燕合軍攻癭陶,〈癭,於郢翻。〉牛角中流矢,〈中,竹仲翻。〉且死,令其衆奉飛燕爲帥,〈帥,所類翻。〉改姓張。飛燕名燕,輕勇趫捷,故軍中號曰「飛燕」。〈趫,丘妖翻。〉山谷寇賊多附之,部衆寖廣,殆至百萬,號黑山賊,〈杜佑曰:衞州衞縣,漢朝歌縣也。紂都朝歌,在今縣西。縣西北有黑山。〉河北諸縣並被其害,〈被,皮義翻。〉朝廷不能討。燕乃遣使至京師,奏書乞降;〈降,戶江翻。〉遂拜燕平難中郎將,〈難,乃旦翻。〉使領河北諸山谷事,歲得舉孝廉、計吏。

  §5 司徒袁隗免。〈隗,五罪翻。〉三月,以廷尉崔烈爲司徒。烈,寔之從兄也。〈崔寔作《政論》。從,才用翻。〉

  是時,三公往往因常侍、阿保入錢西園而得之,〈賢曰:阿保,謂傅母也。余謂阿母,保母也。〉段熲、張溫等雖有功勤名譽,〈熲,古迥翻。〉然皆先輸貨財,乃登公位。烈因傅母入錢五百萬,故得爲司徒。及拜日,天子臨軒,百僚畢會,帝顧謂親幸者曰:「悔不少靳,可至千萬!」〈賢曰:靳,固之也,居焮翻。〉程夫人於傍應曰:「崔公,冀州名士,豈肯買官!賴我得是,反不知姝邪!」〈賢曰:姝,美也。言反不知斯事之美也。姝,春朱翻。〉烈由是聲譽頓衰。

  §6 北宮伯玉等寇三輔,詔左車騎將軍皇甫嵩鎭長安以討之。

  時涼州兵亂不止,徵發天下役賦無已,崔烈以爲宜棄涼州。詔會公卿百官議之,議郎傅燮厲言曰:「斬司徒,天下乃安!」尚書奏燮廷辱大臣。帝以問燮,對曰:「樊噲以冒頓悖逆,憤激思奮,未失人臣之節,季布猶曰『噲可斬也』。〈事見十二卷惠帝三年。〉今涼州天下要衝,國家藩衞。高祖初興,使酈商別定隴右;〈高祖以將軍酈商爲隴西都尉,別定北地郡。〉世宗拓境,列置四郡,〈武帝元狩二年,匈奴渾邪王降。太初元年,置酒泉、張掖郡。四年,以休屠王地爲武威郡。後元年,分酒泉郡置敦煌郡。〉議者以爲斷匈奴右臂。〈斷,丁管翻。〉今牧御失和,使一州叛逆;烈爲宰相,不念爲國思所以弭之之策,〈爲,于僞翻。〉乃欲割棄一方萬里之土,臣竊惑之!若使左袵之虜得居此地,〈《說文》曰:袵,衣衿。夷狄之人左袵。〉士勁甲堅,因以爲亂,此天下之至慮,社稷之深憂也。若烈不知,是極蔽也;知而故言,是不忠也。」帝善而從之。

  §7 夏,四月,庚戌,大雨雹。〈雨,于具翻。〉

  §8 五月,太尉鄧盛罷;以太僕河南張延爲太尉。

  §9 六月,以討張角功,封中常侍張讓等十二人爲列侯。

  §10 秋,七月,三輔螟。〈《說文》曰:螟,蟲食穀葉者。〉

  §11 皇甫嵩之討張角也,過鄴,見中常侍趙忠舍宅踰制,奏沒入之。又中常侍張讓私求錢五千萬,嵩不與。二人由是奏嵩連戰無功,所費者多,徵嵩還,收左右車騎將軍印綬,削戶六千。〈綬,音受。〉八月,以司空張溫爲車騎將軍,執金吾袁滂爲副,以討北宮伯玉;拜中郎將董卓爲破虜將軍,與盪寇將軍周愼並統於溫。

  §12 九月,以特進楊賜爲司空。冬,十月,庚寅,臨晉文烈侯楊賜薨。以光祿大夫許相爲司空。相,訓之子也。〈建寧二年,許訓爲司徒。〉

  §13 諫議大夫劉陶上言:「天下前遇張角之亂,後遭邊章之寇,今西羌逆類已攻河東,恐遂轉盛,豕突上京。〈河東東南至雒陽五百里耳。〉民有百走退死之心,而無一前鬭生之計,西寇浸前,車騎孤危,〈車騎,謂張溫也。〉假令失利,其敗不救。臣自知言數見厭,〈數,所角翻。〉而言不自裁者,以爲國安則臣蒙其慶,國危則臣亦先亡也。謹復陳當今要急八事。」〈復,扶又翻。〉大較言天下大亂,皆由宦官。宦官共讒陶曰:「前張角事發,詔書示以威恩,自此以來,各各改悔。今者四方安靜,而陶疾害聖政,專言妖孽。〈妖,於驕翻。孽,魚列翻。〉州郡不上,〈上,時掌翻。〉陶何緣知?疑陶與賊通情。」於是收陶下黃門北寺獄,掠按日急。〈下,遐稼翻。掠,音亮。〉陶謂使者曰:「臣恨不與伊、呂同疇,而以三仁爲輩。〈孔子曰:殷有三仁焉:微子去之,箕子爲之奴,比干諫而死。〉今上殺忠謇之臣,下有憔悴之民,〈悴,秦醉翻。〉亦在不久,後悔何及!」遂閉氣而死。前司徒陳耽爲人忠正,宦官怨之,亦誣陷,死獄中。

  §14 張溫將諸郡兵步騎十餘萬屯美陽,〈美陽縣,屬扶風。賢曰:在今雍州武功縣北。杜佑曰:美陽本前漢頻陽縣。〉邊章、韓遂亦進兵美陽,溫與戰,輒不利。十一月,董卓與右扶風鮑鴻等幷兵攻章、遂,大破之,章、遂走榆中。〈榆中縣,屬金城郡。賢曰:故城在今蘭州金城縣東。杜佑曰:蘭州治五泉縣,漢榆中故城在今縣東。〉

  溫遣周愼將三萬人追之。參軍事孫堅說愼曰:「賊城中無穀,當外轉糧食,堅願得萬人斷其運道,〈參軍事之官,始見於此。杜佑曰:漢靈帝時,陶謙,幽州刺史,參司空、車騎將軍張溫軍事。時孫堅亦爲參軍。晉時,軍府乃置爲官員。說,輸芮翻。斷,丁管翻;下同。〉將軍以大兵繼後,賊必困乏而不敢戰,走入羌中,幷力討之,則涼州可定也!」愼不從,引軍圍榆中城,而章、遂分屯葵園峽,反斷愼運道,愼懼,棄車重而退。〈重,直用翻。〉

  溫又使董卓將兵三萬討先零羌,〈零,音憐。〉羌、胡圍卓於望垣北,〈望垣縣,屬漢陽郡。陳壽《三國志》曰:望垣,峽名。〉糧食乏絕,乃於所渡水中立【章:甲十一行本「立」上有「僞」字;乙十一行本同。】𨻳以捕魚,而潛從𨻳下過軍,〈賢曰:《續漢書》,「𨻳」字作「堰」,其字義則同,但異體耳。〉比賊追之,〈比,必寐翻。〉決水已深,不得渡,遂還屯扶風。

  張溫以詔書召卓,卓良久乃詣溫;溫責讓卓,卓應對不順。孫堅前耳語謂溫曰:〈耳語,附耳而語也。〉「卓不怖罪〈怖,普布翻。〉而鴟張大語,宜以召不時至,陳軍法斬之。」溫曰:「卓素著威名於河、隴之間,今日殺之,西行無依。」堅曰:「明公親率王師,威震天下,何賴於卓!觀卓所言,不假明公,輕上無禮,一罪也;章、遂跋扈經年,當以時進討,而卓云未可,沮軍疑衆,二罪也;〈沮,在呂翻。〉卓受任無功,應召稽留,而軒昂自高,三罪也。古之名將仗鉞臨衆,未有不斷斬以成功者也。今明公垂意於卓,〈垂意,言降意也。斷,丁亂翻。〉不卽加誅,虧損威刑,於是在矣。」溫不忍發,乃曰:「君且還,卓將疑人。」堅遂出。

  §15 是歲,帝造萬金堂於西園,引司農金錢、繒帛牣積堂中,〈賢曰:牣,滿也。〉復藏寄小黃門、常侍家錢各數千萬,〈復,扶又翻。〉又於河間買田宅,起第觀。〈帝故封河間解瀆亭侯。觀,古玩翻。〉

  三年(丙寅、一八六)

  §1 春,二月,江夏兵趙慈反,〈夏,戶雅翻。〉殺南陽太守秦頡。

  §2 庚戌,赦天下。

  §3 太尉張延罷。遣使者持節就長安拜張溫爲太尉。三公在外始於溫。

  §4 以中常侍趙忠爲車騎將軍。帝使忠論討黃巾之功,執金吾甄舉謂忠曰:〈甄,之人翻。〉「傅南容前在東軍,有功不侯,〈傅燮,字南容。不侯事見上年。〉天下失望。今將軍親當重任,宜進賢理屈,以副衆心。」忠納其言,遣弟城門校尉延致殷勤於傅燮。延謂燮曰:「南容少答我常侍,〈少,詩沼翻。〉萬戶侯不足得也!」燮正色拒之曰:「有功不論,命也。傅燮豈求私賞哉!」忠愈懷恨,然憚其名,不敢害,出爲漢陽太守。〈《考異》曰:袁《紀》在明年九月。今從范《書》。〉

  §5 帝使鉤盾令宋典脩南宮玉堂,〈南宮有玉堂殿。〉又使掖庭令畢嵐鑄四銅人,又鑄四鐘,皆受二千斛。〈贀曰:銅入列於倉龍、玄武闕外。鐘懸於雲臺及玉堂殿前。〉又鑄天祿、蝦蟆吐水於平門外橋東,轉水入宮。〈賢曰:天祿,獸也。按今鄧州南陽縣北有《宗資碑》,旁有兩石獸,鐫其膊,一曰天祿,一曰辟邪;此卽天祿、辟邪,並獸名也。漢有天祿閤,亦因獸以立名。〉又作翻車、渴烏,施於橋西,用灑南北郊路,〈賢曰:翻車,設機車以引水。渴烏,爲曲桶,以氣引水上也。車,尺遮翻。〉以爲可省百姓灑道之費。

  §6 五月,壬辰晦,日有食之。

  §7 六月,荊州刺史王敏討趙慈,斬之。

  §8 車騎將軍趙忠罷。

  §9 冬,十月,武陵蠻反,郡兵討破之。

  §10 前太尉張延爲宦官所譖,下獄死。

  §11 十二月,鮮卑寇幽、幷二州。

  §12 徵張温還京師。

  四年(丁卯、一八七)

  §1 春,正月,己卯,赦天下。

  §2 二月,滎陽賊殺中牟令。〈中牟縣,屬河南尹。賢曰:今鄭州縣。〉三月,河南尹何苗討滎陽賊,破之;拜苗爲車騎將軍。

  §3 韓遂殺邊章及北宮伯玉、李文侯,擁兵十餘萬,進圍隴西,太守李相如叛,與遂連和。

  涼州刺史耿鄙率六郡兵討遂。鄙任治中程球,〈《百官志》:州刺史置從事史,員職略與司隸同,無都官從事;其功曹從事爲治中從事,主州選署及衆事。〉球通姦利,士民怨之。漢陽太守傅燮謂鄙曰:「使君統政日淺,民未知敎。賊聞大軍將至,必萬人一心,邊兵多勇,其鋒難當;而新合之衆,上下未和,萬一內變,雖悔無及。不若息軍養德,明賞必罰,賊得寬挺,〈賢曰:挺,解也,又緩也。〉必謂我怯,羣惡爭勢,其離可必。然後率已敎之民,討成離之賊,其功可坐而待也!」鄙不從。夏,四月,鄙行至狄道,州別駕反應賊,〈別駕從事,刺史行部,則奉引錄衆事。〉先殺程球,次害鄙,賊遂進圍漢陽。城中兵少糧盡,燮猶固守。

  時北地胡騎數千隨賊攻郡,皆夙懷燮恩,共於城外叩頭,求送燮歸鄕里。〈傅燮,北地靈州人。〉燮子幹,年十三,言於燮曰:「國家昏亂,遂令大人不容於朝。〈朝,直遙翻。〉今兵不足以自守,宜聽羌、胡之請,還鄕里,徐俟有道而輔之。」言未終,燮慨然歎曰:「汝知吾必死邪!聖達節,次守節。〈《左傳》:曹公子臧曰:聖達節,次守節,下失節。」〉殷紂暴虐,伯夷不食周粟而死。吾遭世亂,不能養浩然之志,食祿,又欲避其難乎!〈難,乃旦翻。〉吾行何之,必死於此!汝有才智,勉之勉之!主簿楊會,吾之程嬰也。」〈《史記》,趙朔娶晉成公姊爲夫人。晉景公三年,屠岸賈殺朔,滅其族。朔妻有遺腹,走公宮。朔客公孫杵臼謂客程嬰曰:「胡不死?」嬰曰:「朔之婦有遺腹,卽幸而生男,吾奉之;卽女也,吾徐死耳!」居無何,朔妻生男。屠岸賈聞之,乃索於公宮。朔妻置兒於絝中,祝曰:「趙宗滅乎,若啼;卽不滅,若無聲。」及索兒,竟無聲。程嬰曰:「今一索不得,後必復索之。」杵臼乃取他嬰兒,負之匿山中。諸將攻殺杵臼幷兒,然趙孤兒乃在程嬰所,卽趙武也。居十五年,景公乃立趙武爲卿,而復其田邑。〉

  狄道人王國使故酒泉太守黃衍說燮曰:「天下已非復漢有,府君寧有意爲吾屬帥乎?」〈帥,所類翻。〉燮按劍叱衍曰:「若剖符之臣,反爲賊說邪!」遂麾左右進兵,臨陳戰歿。〈說,輸芮翻。爲,于僞翻。陳,讀曰陣。《考異》曰:袁《紀》在明年五月。今從范《書》。〉耿鄙司馬扶風馬騰亦擁兵反,與韓遂合,共推王國爲主,寇掠三輔。

  §4 太尉張溫以寇賊未平,免;以司徒崔烈爲太尉。五月,以司空許相爲司徒;光祿勳沛國丁宮爲司空。

  §5 初,張溫發幽州烏桓突騎三千以討涼州,故中山相漁陽張純請將之,溫不聽,而使涿令遼西公孫瓚將之。〈涿郡,治涿縣。瓚,藏旱翻。〉軍到薊中,烏桓以牢稟逋縣,〈縣,讀曰懸。牢,價直也。稟,給也。賢曰:《前書音義》:牢,廩食也。古者名廩爲牢。〉多叛還本國。張純忿不得將,〈將,卽亮翻。〉乃與同郡故泰山太守張舉及烏桓大人丘力居等連盟,劫略薊中,殺護烏桓校尉公綦稠、〈公綦,複姓。〉右北平太守劉政、遼東太守陽終等,衆至十餘萬,屯肥如。〈肥如縣,屬遼西郡。應劭曰:肥子奔燕,燕封於此。賢曰:故城今平州。〉舉稱天子,純稱彌天將軍、安定王,移書州郡,云舉當代漢,告天子避位,敕公卿奉迎。

  §6 冬,十月,長沙賊區星自稱將軍,〈區,烏侯翻,姓也;又如字。《考異》曰:范《書》作「觀鵠」,今從陳壽《吳志》。〉衆萬餘人;詔以議郎孫堅爲長沙太守,討擊平之,封堅烏程侯。〈烏程縣,屬吳郡。爲堅以長沙兵討董卓張本。〉

  §7 十一月,太尉崔烈罷;以大司農曹嵩爲太尉。

  §8 十二月,屠各胡反。〈屠各胡,卽匈奴也。屠,直於翻。〉

  §9 是歲,賣關內侯,值五百萬錢。

  §10 前太丘長陳寔卒,〈長,知兩翻。〉海內赴弔者三萬餘人。寔在鄕閭,平心率物,其有爭訟,輒求判正,〈判,分也,剖也。剖析而見正理也。〉曉譬曲直,退無怨者;至乃歎曰:「寧爲刑罰所加,不爲陳君所短!」楊賜、陳耽,每拜公卿,羣僚畢賀,輒歎寔大位未登,愧於先之。〈先,悉薦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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